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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國抓著腦袋,沉默了許久,看了看哭泣不止的沈知秋,又看了看理直氣壯眼帶威脅的沈知行,低下頭叭叭抽完一根煙,沉聲做了決定,“那只能讓知意去了。”
“那也行,反正知意就比知秋小一歲。知秋先前多懂事,知道我們為難就主動去下鄉。知意打小就沒有知秋貼心,讓知意去,你們也不用總是記掛著。”
聽了這話,沈知意心口突然毫無征兆地漫出一陣悲傷,恨不能大哭一場,過了好一會兒,沈知意才緩了過來,只覺得身體中似乎有什么東西徹底消散了,那是原主留在這世上最后的殘念。
沈知意默默擦掉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眼淚,鎮定地推開門,淡淡叫人,“爺爺,奶奶,爸,媽,我回來了。”
沈奶奶滿是皺紋的臉一繃,想到剛才的話被沈知意聽了去,臉上有些掛不住,而后又理直氣壯起來,對著沈知意說道:“既然你聽見了,就該知道,你姐摔了腿,你哥是家里的獨苗,不可能下鄉。家里就剩你了,多學你姐,懂事些。家里把你養這么大,沒缺你吃沒缺你穿,不就是下鄉嗎,該你去就得去,響應主席的號召,上山下鄉,鍛煉自己!”
口號倒是喊得不錯。沈知意心里譏諷一聲,又看了一眼還躲在沈奶奶背后的沈知行,眼中厲色閃過,這個一推把原主推沒命的東西,沈知意說什么都不會放過他。
不過現在沈知意寡不敵眾,有沈奶奶這個沖鋒在,沈知意沒辦法和他們針鋒相對,但給沈知行一點小教訓,沈知意還是能做到的。
這么想著,沈知意就抿嘴抬頭看了沈奶奶一眼,眼眶微紅,又很快垂下頭去,輕輕說了一聲,“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奶奶。”
沈知意本就生得漂亮精致,白瓷般的皮膚在陽光下簡直會發光,又跟貓兒似的惹人憐愛。就算沈奶奶再蠻橫,見了沈知意這副模樣,也忍不住軟了心腸,嘆了口氣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算了,我還得回家呢,過幾天再來。”
沈知意目送沈爺爺和沈奶奶離開,又將清凌凌的目光掃過沈家其余四人。
沈建國下意識地避開了沈知意的目光,沈知行卻冷哼一聲,皺眉看著沈知意,眼中滿是不滿,“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們又不欠你的!這就是你的命,你得認!”
沈知意唇邊的譏諷越來越明顯,冷聲提醒沈知行,“現在新社會,打倒牛鬼蛇神,什么命不命的,大哥說話可得注意點!”
“嘿,你今天長膽子了是不是?還敢教訓起我來了?”沈知行眉頭一豎就要發作,沈知意一點都不怵他,伸手一指門外,“樓里人多耳雜,你再嚷大聲點試試?”
沈知行氣勢一弱,縮了回去一聲不吭。
沈知秋躺在房間里,急得直喊,“知意你別任性,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哎呀都怪我不爭氣,不然你也不用遭這個罪。你心里有氣,就沖我發,別胡鬧!”
這個姐姐才是最難對付的一個。沈知意垂下眼,掩飾住眼中的涼意,細碎的發絲散落在白皙的面龐上,給她添了幾分脆弱。
張寒梅沒好氣地把抹布往桌上一扔,“鬧什么呢?一天天沒完沒了的,你們是想氣死我是不是?”
沈知行立即嬉皮笑臉湊了過去,“哪兒能啊?媽,你讓我接了你的工作,以后就只管在家里享清福了,可得多享幾年福。”
張寒梅當即被沈知行逗笑了,又偏頭看了一眼沈知意,嘆了口氣,轉身給了沈建國一個眼神,示意他好好和沈知意談談。
沈知意低頭不語,這個家確實沒什么好待的,現在是74年,三年后就恢復高考,她好歹也是985名校畢業生,認真準備三年,即便77年是高考人數最多的一次高考,堪稱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沈知意也未嘗沒有一戰之力。再加上后來的改革開放,沈知意占盡先機,讓自己過得好的辦法多了去了,留在青市反而不好施展身手,容易被沈家拖累。
只不過,下鄉歸下鄉,條件還是要談的,坑也是要挖的,不然怎么對得起原主失去的那一條命。
第2章
沈建國和張寒梅知道,沈知意剛剛吃了沈奶奶一頓排頭,又被沈知行訓了一通,心里指定不舒服,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決定暫時不提讓沈知意下鄉的事,只讓兄妹兩人都分開冷靜一下。
沈知意看了沈知行一眼,轉身進了屋。
沈家的房子不大,勉強擠出來三個臥室。沈建國和張寒梅一間,沈知行一間,剩下的一間沈知意和沈知秋同住。
姐妹倆同一張床上睡了十多年,卻沒多深厚的感情。原主本來還對這個沈知秋這個姐姐多有親近,覺得沈知秋溫柔大方,基本上對沈知秋言聽計從。
只不過沈知意穿過來后,仔細一琢磨就能發現,沈知秋經常拿原主當槍使。有什么她不樂意的事兒,她都攛掇著原主出頭,結果就是原主沒落著好,她反而成了家里最懂事的那個。
在這種環境下,原主說多錯多,自然而然也就變得沉默。即便生了一副好相貌,也因為不自信,顯得有些畏畏縮縮,仿若明珠蒙塵,暗淡了不少。
沈知秋見沈知意進來,飛快壓下嘴角的不屑,一臉焦急地看著沈知意,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怎么能和大哥吵起來呢?爸媽本來就不怎么喜歡你,你再這么和大哥吵,以后這屋里哪還有你的立足之地?”
沈知意淡淡地看了沈知秋一眼,扯了扯嘴角,“這屋子里早就沒有了我的立足之地了,這點你最清楚,不是嗎?”
沈知秋心下一驚,臉色略微變了變,很快又恢復如初,嘆了口氣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氣,現在說的都是氣話。要不是我不爭氣,你也不用……”
說著,沈知秋就開始抹眼淚,壓低的聲音中透著無盡委屈,“咱們奶奶是什么人,你也清楚。剛剛你也聽見了,我被她推下樓梯,腿都摔斷了,她有過一句軟話嗎?”
要是原主在這里,一定馬上順著沈知秋的心意安慰她,再被她言語pua一番,逐漸認命,對父母心寒,默默收拾行李準備下鄉。
不過現在沈知秋哭訴的對象是沈知意,那可真不巧,沈知意上輩子見過的白蓮綠茶海了去了,沈知秋這點子手段,在沈知意面前還不夠用。
不僅不夠用,沈知意還頗為嫌棄,皺著眉看向沈知秋那只包成粽子的右腿,對著沈知秋發出了靈魂之問,“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腿真要包這么久,不會發臭吧?”
沈知意嫌棄的表情那么明顯,沈知秋想忽視都忽視不了,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被沈知意氣死,刻意營造出的悲情氛圍瞬間化成泡泡,啵唧一下就破滅了。
沈知秋咬了咬牙,強行讓自己不去順著沈知意的話往下想,幾乎維持不住臉上端莊大方的表情,忍了許久才慢慢開口說道:“放心吧,我會好好清理的。”
沈知意看了看沈知秋的腿,又看了看自己這半邊床,長長嘆了口氣,什么話都沒說,卻什么意思都在這一聲嘆息里。
沈知秋本來就是個敏感的性子,哪能不明白沈知意的意思,當即氣了個仰倒,原本盤算好的勸沈知意的話,全都咽回肚子里,反而讓自己憋屈不已。
沈知秋原本還想著讓沈知意照顧自己,一看沈知意這架勢就知道指望不上她,只能繼續向張寒梅賣慘,“媽,我腿好疼呀!”
“這么大個人了站都站不穩,你讓我說你什么好?”張寒梅沒好氣地推門進來,對著沈知秋就是一頓數落,“你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身體靈活,你奶奶年紀大了,就算她不小心推了你,你就不能躲嗎?瞧你這摔的,要是落下了殘疾,以后可怎么辦?”
張寒梅抱怨歸抱怨,還是心疼沈知秋的,仔細給沈知秋擦了手和腳,轉身瞧見一旁事不關己的沈知意,火氣又上來了,“就你委屈是不是?我欠你的?國家規定知識分子要上山下鄉,你有能耐就沖國家撒火去,別杵在這兒礙眼!挺大個姑娘眼里一點活計都沒有,和你姐住一屋都不知道搭把手照顧她一下?”
沈知意深深看了沈知秋一眼,認真點頭,轉身就準備出門,嘴里還念叨著,“外婆應該有學生是學醫的,我去找外婆,讓她幫幫忙,看能不能找個靠譜點的醫生,把姐的腿治好,免得讓姐再遭罪。”
沈知秋驟然變了臉色,張寒梅更是怒不可遏,“你敢!說了多少遍了,不許去找你外公外婆,他們是壞分子,會連累我們一家人的!”
沈知意眼露嘲諷,原主的外公外婆本來是大學教授,七十年代的大學教授,妥妥的高級知識分子。只可惜現在高校也亂糟糟的,外婆被昔日的學生告發,哪怕外婆因為生病提前退休,也還是連累了外公和舅舅,現在兩個老人被打成壞分子,雖然有人回護了一把,沒有下放去農場,但也要天天掃大街撿破爛,很是落魄。
張寒梅和張家大哥張云博則在第一時間登報和父母斷絕了關系,連帶著不許沈家兄妹提外祖一家的事兒。
沈知行和沈知秋都乖乖聽了話,只有原主想著小時候外公外婆和小舅舅給她買的糖果,還有每次去外婆家,兩位老人對她的關心,總是瞞著張寒梅偷偷去張家看望兩位老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