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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也跟著謝了孫氏。
“都是一家子骨肉說什么謝不謝的。”
孫氏擺手笑道,心情極好。
夫妻倆又坐在圈椅上陪著老太太話聊了會兒就起身告辭了。
沒想到倆人剛走出正院的院門,遠遠就瞧見一個年輕太監朝著他們快步走來。
待人走近了,曹寅認出來這小太監似乎是跟在太孫殿下身旁伺候的,不由打起精神看著小太監笑著詢問道:
“不知公公這般早來尋我,可是太孫殿下有何吩咐?”
小安子沖著夫妻倆微微俯了俯身,笑臉盈盈道:
“曹大人,不是太孫尋您,而是萬歲爺念著不日就要離開江寧了,想著這些時日一直在接待官員都沒騰出時間來和您談談心,故而讓梁總管來吩咐奴才給您傳個話,今晚戌時末請您到清風亭觀賞明月。”
夫妻倆怎么都沒想到竟然會聽到這話,雙雙愣住了,李氏先一步回過神來,眼睛極其亮,在她看來萬歲爺能特意念著離開時尋自己夫君一同賞月,這是什么?這明明就是“老朋友”臨別前的敘舊啊!
不及曹寅在心中琢磨,萬歲爺讓太孫身邊的奴才給他傳話是否有什么深意,就看到他的嫡妻從袖子中掏出一把銀瓜子遞給小太監,欣喜道:
“勞煩小公公大清早的從別院里跑來一趟了,還請你回去后給梁總管復命,臣婦今晚會在清風亭備好蔬果美酒,吩咐仆人丫鬟們不去后花園打擾萬歲爺同臣婦夫君賞月的。”
“多謝曹夫人。”
小安子笑呵呵地伸手接過銀瓜子,沖著夫妻倆再度俯了俯身就轉身離去了。
曹寅看著小安子的背影,太陽光打在小太監身上為其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金色光線,他莫名覺得小太監的背影看著有幾分眼熟,還不等他抓住那抹靈光就聽到身旁的李氏笑著道:
“夫君,我聽別院里那些伺候太后娘娘的嬤嬤們說過,這小公公是太孫殿下的貼身太監,好像是梁總管的徒弟一手帶出來的,這一舉一動間都有梁總管的影子,說話笑盈盈的,親切又不讓人覺得冒犯,讓人瞧著心里就亮堂堂的,想來多年后又是一個大總管啊。”
曹寅聞言又瞥了一眼小安子走遠的背影,心中暗道,怪不得讓他覺得眼熟呢,多年前,梁九功年輕時可不就是這副模樣嗎?
不知是不是處于那份對帝王不可言說的愧疚,他此刻心里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感覺。
由于惦記著戌時的賞月宴,曹寅一整個白日都心不在焉的。
待到入夜時分,他特意在織造府內沐浴一番,換上了一身青色的絲綢夏袍,戌時剛過就早早的穿過垂花門到別院去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提前大半個時辰去赴宴就已經算早了,未想到剛進后花園就瞥見清風亭內,一個身穿月牙白常服、寬肩窄腰、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正靠在亭子的欄桿旁,邊輕輕搖晃著右手中的折扇,邊抬頭望著漆黑天幕上皎潔似銀盤的明月。
那人遠遠背對著他,從骨子里浸透著滿滿的貴氣,又有一股子渾然天成的儒雅與風流,令人瞧見就知道這人必然是人中龍鳳,不敢小覷。
曹寅一驚,忙沿著腳下的鵝卵石小道小跑上前,沿著幾級臺階,走近亭內對著帝王俯身道:
“萬歲爺贖罪,奴才來遲了。”
康熙聞聲右手隨意一甩,畫著茂林修竹的漂亮折扇就被一把收了起來。
他轉身將右手折扇拿在胸前,伸出左手將曹寅扶起來,丹鳳眼里盛著滿滿的笑意:
“子清何罪之有?明明是朕看金團睡熟后閑來無事來早了。”
“今夜咱倆之間不論君臣,只是多年好友敘敘舊,不用拘謹坐吧。”
話音剛落,他就坐在了雕刻著海棠花與纏枝紋,表面鋪著蜀錦坐墊的漢白玉石凳上,還扇動著手里的折扇,下巴輕抬示意曹寅快點坐。
曹寅不禁捏了捏手心,袍子輕掀,坐在了康熙對面,不過細看的話他只坐了半個石凳。
比起曹寅的緊張,康熙顯得放松極了,搖扇的姿態都透露著幾分慵懶。
二人中間的圓形石桌上擺滿了美酒、糕點、鮮果。
亭子周圍是一圈水池,里面數十條胖乎乎的錦鯉自由自在的游動著。
清風、明月、佳肴、故人,兩個俊美儒雅的中年男人面對面而坐,遠遠瞧著就像一幅水墨畫。
康熙伸手剛準備拎起酒壺就看到曹寅先一步起身拿起酒壺給他面前的小酒盅倒了一杯清酒,又沉默不語地給他自己也倒了杯酒。
他嘴角微勾,端起面前的清酒一飲而盡,曹寅也抿著雙唇,兩只手捧著自己面前的酒盅仰脖喝盡。
兩杯清酒下肚,曹寅的不自在感肉眼可見的松快了許多。
下一瞬他就聽到帝王輕笑道:
“子清啊,以往朕不覺得自己上年紀了,照舊能像年輕時一樣拉十一力的樺皮弓、百米之外射到移動靶子的正中紅心上,可此番來南巡瞧見你的孫子與你幼時相似的模樣,倒是令朕不禁生出一種朕與你都老了的感覺啊。”
曹寅聞言不由瞧了一眼帝王笑起來時眼角的魚尾紋,他心里那種不是滋味的感覺變得愈發沉重了。
他朝著康熙低聲道:
“萬歲爺,時人成婚生子早,您如今還沒有五十歲呢,正值春秋鼎盛的時候呢。”
“唉,這話不對,老了就是老了”,康熙折扇輕擺又將拿在右手里的折扇懸在身側的半空里連說帶比劃地笑道:
“朕還記得當年朕剛過完七歲生辰,三歲多的你就被顧問行領到朕面前,說你是皇瑪嬤給朕挑的伴讀,平日里陪朕一起讀書、一塊玩耍。”
“朕知曉你是孫嬤嬤的兒子時驚訝極了,看著矮矮的、小小的你,心里直打鼓,二哥的伴讀都比他大幾歲,你卻比朕還小了四歲,也不知道讀書時究竟是你照顧朕,還是朕照顧你呢。”
聽到萬歲爺回憶起了往昔,曹寅眼里也不由露出一抹懷念,他剛出襁褓就沒了生母,年輕時他一直有些小自卑,出身包衣家族的他,在漢人眼里看來他是“滿人”,在滿人看來他是“漢人”,蒙古人眼里他“滿漢皆不是”,如果他像旁的包衣奴才一樣不通文墨、大字不認識一個就罷了,可偏偏他腦袋聰慧又熟讀四書五經,滿腹才華令他時常為自己尷尬的身份定位生出迷茫。
如果不是一直被萬歲爺明目張膽的護著,他如今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待著呢。
他心里涌起一股溫熱,也笑著嘆息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