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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蘺先前把薛湛的信看了十遍,倒背如流,打心眼里嘆服,這等撰文可謂登峰造極,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幾百字一揮而就,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比程文集上印的那些近年的科舉文章不知強了多少倍。她自問再讀十年書也寫不出來,這靠的是揣摩人情世故的功夫。
陳灌要是看了這個還懷疑薛家,那就沒天理了。
三個人在議事廳短暫商量后,定了個以假亂真的計策。楚青崖堅持不讓陳灌見齊王,江蘺向來物盡其用,因得了那薜荔蟲,便自告奮勇扮成陳灌的模樣,當著兩人的面大顯身手,把桂堂里學到的易容術使了個淋漓盡致。
這一扮,便花了一整晚,不僅臉和聲音變了,上半身也用膏泥糊了層假皮。走出衙門被酒坊老板叫住,她就知道扮成了,只是進了浴堂,臉上的妝僅能維持一小會兒,也不能坐到水里,因為月事還沒走。
條件苛刻,但水汽朦朧的環境已經足夠她發揮,她向來是靠一張嘴橫行霸道的。
得了陳灌的夸獎,江蘺笑開了花,和他一起跨進門,把楚青崖甩在了后頭。她不用想也知道他是怎樣一副臉色,向陳灌遞了個眼神,兩人快步走到檐下。
她把嗓音放柔:“陳將軍,你與他同朝為官,家中小輩又交好,這是緣分。我讓他扮成你的妾室在齊王面前露胳膊露腳,他那么驕傲的人,嘴上從不吃虧,肯做這些著實難得。他替你把私會藩王的事擋下來,又放下了身段,你們就算過去有天大的仇怨,也該抵消了,就看在令愛的份上化干戈為玉帛,如何?”
陳灌聽了卻哈哈大笑起來:“夫人可是誤會了?我跟楚閣老有什么仇?頂多是看不慣他的文人脾氣,說話夾槍帶棒,以前沒少給衛所和州官氣受?!?
這下換成江蘺呆了,試探著問:“我聽說您的兄長以前在刑部當差……”
“喔,死在任上的那個與我同父異母,我們沒什么交情?!?
“我還聽說您的表弟……”
“我母親那邊有三十多個表兄弟,夫人說哪個?”
江蘺忙搖頭,“沒,是我記岔了。那,他胸口的刀傷,可是您……”
“這倒是我砍的,”陳灌摸摸下巴,“離心臟兩寸,他命怪硬的,不過這也不能怨我,例行公事罷了。”
“這怎么說?”
陳灌奇怪:“楚閣老沒告訴夫人?他就靠這個得了先帝贊賞,青云直上的。”
江蘺蹙起眉,望了眼倚在池邊闌干上的楚青崖,他也側首看她,目光中透出一絲狡猾的笑,狐貍似的歪了歪腦袋。
陳灌提及往事,不勝唏噓,“弘德二年要不是楚閣老,和北狄那一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時候呢。彼時邊境連吃敗仗,主將戰死,援軍未到,兵荒馬亂的,我有天晚上駐軍在休原,帶著部下巡邏,云里掉下斗大的雹子,人馬都窩在營里發抖。三更剛過,打東邊來了兩個硬闖出城的騎兵,都蒙著臉。我以為是細作,一刀砍死一個,另一刀砍在一人胸口,當時以為他沒氣了,揭了面巾一看,竟是本地那個十六歲的小縣令,生得眉清目秀的!”
江蘺忍不住“啊”地叫出了聲。
“他命大,第二天早上先帝就領兵到了休原,正巧帶著個神醫,把他給救活了。先帝問他為何要在這個節骨眼私自出城,他說——”
陳灌停了一下,半是感嘆半是后怕:“他說要去西可汗的大營,效仿古之縱橫家,憑三寸不爛之舌施離間計,給大燕爭取喘息之機,知州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他便自己悄悄去了。真是一個敢說,一個敢信!先帝給了他一匹絳霄騮,一顆保命丹,讓大夫給他縫了針,就這么帶著傷跑去了草原?!?
“后來呢?”江蘺緊張地問。
“他獨自一人去,五天后被西可汗帳下的兩個特勤抬回來,丟了半條命。”
陳灌回想起來,仍是驚異,“他醒來也不說話,悄悄地下床,趁那兩個送他回來的特勤睡覺,把他們抹了脖子,血濺了一屋。我們都沒見過這樣的小孩兒,他殺了人,讓士兵通報給先帝,自個兒騎馬回縣衙繼續當差,還順了衛所里一床厚棉被、一件羊皮襖,就跟回家探了趟親似的。過了一天,赤狄起了內訌,靖北軍大勝,戰局就這么逆轉過來了。再后來,狄人西去,戰火平息,三年任期滿,縣令去了京城高就,我再見到他,他已是大燕立國以來最年輕的閣臣了?!?
江蘺百感交集,久久不能語,半晌道:“我曾聽說過這個傳聞。這算是頭一年當官,把后面的苦都吃盡了吧。”
陳灌嘆了口氣,“夫人到底不是官場中人,似楚閣老這般流血拼命,外人看來是一鳴驚人,先苦后甜,卻不知往后每一步只有更艱辛,朝堂之上的爭斗,比我砍在他身上的那一刀還要兇狠呢。我雖不喜他的脾氣,卻以為他是百年難出的國之利器。我也不懷疑他對先帝的忠誠,只要是見過他和先帝相處的人,都不會懷疑。唉,先帝去的太早了?!?
江蘺不禁又望向池邊喂魚的那個人,冬陽晴朗,他眉宇間也一派晴朗,嘴角微微揚著,像個與世無爭的閑散公子。
她記得他說過,他的莫逆之交,早就不在世上了。
為什么這個人經歷過這么多,她卻很少意識到他是一個危險的人?
都說高處不勝寒,可他身上全是火種,熱得快要把她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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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定上薜荔蟲喜酸,茶葉和柿子都是強堿性的。那個字是薜不是薛啊,屈原《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薜荔是一種香草,所以這個蟲子有香味。
男主當年也是個鮮衣怒馬小帥狗,現在成了保溫杯里泡枸杞的大領導,一身精力全用開車和吵架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