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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蓉正坐高堂,表情略微嚴肅,笑容也不曾施舍,一動不動的,整個人像是和背景融成了一幅靜態的畫。
“跪下。”
跳過拜見,是沒有任何預告的兩個字。
兩人依言跪下,并沒有什么對錯爭議,仿佛聽從指令是十分自然的事。膝蓋磕在冰涼的地板上,透過布料帶來刺骨的觸感,姜落不太適應,不自在地調整了幾下才穩定住。
挨過許多打,單單下跪倒是很少——那是浪費時間的懲罰。
嚴佑下跪的動作就順暢了許多,他早已習慣跪著聽她說話,連低頭的角度都沒有變。
“一個擅自離席,一個動手打人。平日教的禮數都忘在哪里了?實在失禮至極。”一旦觸及到不容侵犯的底線,蔣蓉從不留面。
“母親,是崔家無禮在先。”
幾乎沒有聽過嚴佑反駁的蔣蓉眉頭一皺,“無禮在先?”她重復一遍,冷笑一聲,“那你倒是說說?”
“他們……”嚴佑欲言又止,習慣性地退讓。
蔣蓉不許他過問嚴允章和嚴繼山的事,更不會知道游席知的存在,那么崔玖曄的事就沒了由頭去說。
而除了這件事,崔玖曄在其他地方并無不妥,尤其在蔣蓉看重的待客之道上。
蔣蓉居高臨下地睨他一眼,同時看到了他皺起的眉頭,心頭更加煩躁,“說不出來?”她重重哼了一聲,轉頭看向姜落,“小瑜,你又是為何打人?”
“……”那丫鬟確實也什么都還沒干。
“你也說不出來?好好好,我原先還以為是那崔家人胡說八道。誰曾想你們倒是跟沒事兒人一樣,在外閑逛數個時辰,留我一人煩惱。”
嚴家家規有云,在外出現突發情況,須得第一時間回家相告。
她將自己麻痹在這規矩中,只要跟著規矩走,一切就會有條不紊。
蔣蓉怒極反笑,語音微顫,夾雜著些許失望,“好,好得很。當真是欺負我老了,便由著性子在外胡來——”
“母親——”嚴佑微微抬頭,語調有些急切,他仰視著她震怒的目光,在對視之中已經曉得結局,同以往無數次一樣。
嚴佑重新低下頭,睫毛下方投出一片陰影,蓋住那份死寂,“兒子不孝,讓您費心。”
無聲的對峙中,蔣蓉占了上風,一個很不爽的上風。
蔣蓉故意晾著他,先對姜落道,“動手打人是不對的,你不僅要去道歉,還要再抄十遍家規,長個記性。至于你——”她抬起指尖敲著椅子的扶手,“頂撞長輩的事不和你計較。好好反省自己,想想如何去道歉。”
“……道歉可……”可以的以還沒說完,姜落的聲音已經蓋過了他。
“他不該道歉。”
話音在空曠的廳堂里響起,擲地有聲。
一直安靜的姜落沒有說話,只是出于禮貌不作打斷。這場窒息的對話比膝蓋上的疼痛還來得深刻。
光束打在她的側臉,界限分明的陰影為其添上幾分鋒利,她慢慢抬起頭,聲音堅定,即使跪著,也絕非弱勢。
“嚴佑沒有錯。他不需要道歉。”
空氣像是被鋒利的刀刃割開,得到了一個可以讓人呼吸順暢的缺口。
嚴佑想起以前被處罰時,唯一敢開口說話的柳嬤嬤會護在他面前,說要替他受罰。他很感動,卻隱約覺得哪里不太舒服。
現在他想明白了。
看似情深義重,可從未替他爭理,因為她也覺得他錯了。她只是可憐他,大發善心。
可他本就不該受罰。
一句話,一個眼神,便能在頃刻間粉碎所有的質疑。
嚴佑抬頭望去,眸色亮了幾分,心里只確定著一件事——他就是非她不可。
“動手打人是我不對,我認罰。但嚴佑是因為擔心我所以才要帶我離開,錯不在他。而且,您真的覺得是他的錯嗎?”
語氣平緩,并無一絲一毫爭論輸贏的傾向。
她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他為何說不出理由來?”
“難言之隱。”
“他若本本分分,按規矩辦事,就不會有難處!”
一個人若是只愿意活在自己的邏輯體系里,自然不覺得有錯。
姜落微微蹙眉,沉默一瞬,“至少,他絕不會是一個無故發難的人。我相信您比我更了解他。”
若是換做其他人說出這番話,還有一些開脫的可能,但姜落的語氣太誠摯了,讓人生不出邪念。
眸光清澈明亮,像是含著一滴飽滿的晨露。
蔣蓉罕見地心虛,不敢與這樣的目光直視——太荒唐了,她明明將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嚴佑身上,結果卻是不相信自己兒子的人。
蔣蓉氣得發抖,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她已經習慣了高高在上掌控全局的感覺,那套固定的說辭已經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撕不下來了。
“那你想怎樣?”
被拖到困境,只能無力妥協地反問。
“不是我想怎樣。我只是認為他沒錯,不該道歉。抄書我認罰,但道歉的人絕不會是他。”
空氣因剛剛激烈的氛圍變得難以停滯,呼吸在不自覺中加快,慢慢沉重。外面的燈籠晃了又晃,總在擺回來時又旋上幾圈,不敢發出大的動靜。
“母親,其實——”
“荒唐。”蔣蓉終于找回了呼吸的節奏,當即呵斥一聲,不敢聽下去。
她的兒子不站在她這一邊了,她只能選擇不讓威嚴掉落。
蔣蓉從椅子上站起身,用優雅的動作竭力保持她的體面,“你若喜歡受罰便受罰好了,就在祠堂跪著抄。”她走到嚴佑身邊短促地停頓,“你不許阻攔更不許陪同,犯一次,她便多跪一日。”
“柳嬤嬤,帶她去。”
步子穩當,背影卻是狼狽,好比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