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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嚴佑的休沐日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她一天內會在心里算上無數遍。
師父師娘哥哥姐姐無論外出多久,都一定會回來的。但嚴佑不一樣,沒有任何承諾,也沒有更深的牽絆,她更沒有那個自信說他一定會回來。
想到今晚嚴佑可能回到這院子里,她要和嚴佑見面,姜落就沒由來的緊張——她一直沒能清楚嚴佑是否發現了她的身份。
如果嚴佑要和她攤開面說,她會坦然告訴他一切,就像以前那樣普通直白地交流,但預想到這個場景時,她忽然猶豫了。
——她沒有以前那般平靜了,她在害怕。
姜落看了一眼水鐘,估計著嚴佑回來的時辰。天色尚早,按照慣例,半個時辰后就會回來了。
姜落深吸一口氣,拿起了一旁堆放著的書,試圖讓自己冷靜一些。她凝神盯了一會兒,只覺得書上的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看不進去,她正要合上書,指尖順勢一頓,默默改成了翻頁的動作。
姜落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側頭望去,“今天回來得好早。怎么不進來?”
那道視線太強了。
強到要把她生吞活剝。
可當姜落抬頭與之對視時,那種目光并沒有她想象的那般熱切,反倒多出一些刻意的疏離——即使消逝得很快,但依舊撞進了她眼底,被她捕捉。
他在回避她。
意識到這個問題,姜落皺起眉頭,心思全然從書中收回,她不希望兩人之間是這樣的關系。此時的認知讓她緊張的情緒消去大半,姜落固執地又問了一遍,“怎么了?”
嚴佑察覺到自己的失態,收回視線輕咳一聲,“沒事。”
空氣中出現短暫的沉默。
姜落像往常一樣等著嚴佑的后半句,他永遠會細致地為她解釋自己的行為邏輯,但今天沒能等到。
兩人好巧不巧地對視上,姜落第一次切實地體會了什么叫做窘迫。
嚴佑依舊沒有繼續說話的打算,像是在和誰斗氣一般。
姜落微微失落地垂眸,心里預演了一番最糟糕的后果,語氣帶上了小心翼翼的試探,“我那天……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嗎?”
問什么答什么,像一根呆板無聊的木頭。她不允許自己過分解讀,胡亂思考,以免回到創傷里,給別人造成麻煩。光是說這樣的話,露出怯態,就已經耗去她大半勇氣。
——“矯情。”
腦海里的罵聲出現了,姜落忍不住快速多眨幾下眼,想要清空回避。
嚴佑猜了一下他的反應,只當是姜落害怕自己被人發現身份,未曾深究。他控制住自己擔憂的表情,倒上一杯熱水遞給她,語氣也更柔和些,顯得自己沒有那么冷冰冰,“那晚我只是用毛巾給你擦了擦臉,再幫你洗了個腳,然后就離開了。”
姜落相信嚴佑不會騙她,“這些很費時嗎?”
“……不會。”
“那為什么——”姜落剎住嘴,卻沒有繼續問下去。今天嚴佑的狀態不同以往,恐怕是不會給她回應了。“沒什么。”
嚴佑也的確沒有回答。也不像平常,追著她的這種小細節刨根問底。
那晚剩下的一個多時辰他都在看著姜落發呆。
一貫的常態被打破,他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去構造出一個完美的答案回答她了,好像做什么都會露出馬腳,關于她的事他做不到游刃有余。
何況,她正在欺騙他,這一點足夠讓他惱火,無法冷靜。
他想不出姜落替嫁的原因——除去名利,這里沒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姜落總是望著院子外的天空,眼里全是渴望。
其實只要找個時間去沉府,一切就能水落石出,但也同時意味著一切就結束了,他不想這樣潦草收尾。
嚴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桌子看凳子看她手邊的書,就是不看她。姜落低頭喝著水,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兩人就這樣僵持著。
“要不……”
“要不要選些自己感興趣的書來看?”嚴佑一聽姜落開口,就知道是趕他走的,他跟著開口,蓋過她的聲音。
姜落同意了。
越過海棠門,穿過回云廊,面前是一座私人藏書閣。剛到傍晚,可見度并不算低,一旁巨大的飛檐頂住了落山的太陽。
柳嬤嬤曾帶她來過這里,告訴她只可去一樓。
興許在嚴府待個三五載,就能去其他樓層了。
嚴佑用鑰匙打開閣樓,大門推開,一股嗆鼻的樟腦味涌了出來。“你先挑挑看吧,我去拿記錄冊來。”
“好。”
姜落隨手放上書架,灰塵少見,歲月的沉淀就這樣安靜地擱置在那。她順著書脊摸了摸,粗糙的書封給了她許多真實感,而更多的,還是在告訴她這是一場不切實際的夢境。
姜落一時毫無頭緒,便找個位置站著等嚴佑。她漫不經心地一瞥,忽然發現架幾案的角落漏出了個書角來。
像是被人遺落在那里。
姜落也沒多想,以為是不小心落下的書,走過去將它撿了起來,她前后翻看,沒看到書名,便隨意翻了頁內容,想知道這是本什么書。
待其濕滑——
一行字還沒來得及讀完,手中的書忽然被抽走丟在地上,啪的一聲,清脆入耳,明明安靜地躺在地上卻仍像燙手一般。姜落疑惑地抬頭,轉而對上嚴佑略帶慌亂的眼神。
“這是……”兩人異口同聲。
“……你沒看到……吧?”嚴佑擋在她面前,手指不自然地蜷縮起來,臉上帶著可疑的緋紅。
姜落細細想了想剛剛的句子,先一步邏輯自洽,她連忙搖頭,“那是釀酒的秘方吧?抱歉,我不是故意看的。我只看到了四個字。”
師父說了,有些東西是這樣的,外表越不起眼反而越珍貴。她自行揣摩,沒有書名倒也正常,這種東西確實不能輕易叫外人看了去。
嚴佑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心里暗罵自己不小心,怎么讓秦開舟送給他的“婚前讀物”讓姜落看到了。
“……沒事。”他昧著良心反過來“原諒”她,轉身心虛地將書本撿起放在另外一個地方,“走吧,我們去看看別的。”
姜落跟著他的步伐離開這里,挑了幾本其他的。
嚴佑拿著手中單薄的幾本書掂量了幾下,忽然勾起一個笑容,“以后還會來的,對吧?”
聽起來像是一個簡單的問句,姜落卻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且那笑意也根本未達眼底。她想著終要離開,挑得不多,回答也模棱兩可,“……如果看完了的話,會來的。”
姜落總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哼”的一聲,極其咬牙切齒。
兩人回了院子,一路無言。
夕陽西下,月上枝梢。
“有些晚了,要不歇息吧。”姜落平復好心情,抬頭時,眼眸又像從前一般,平靜而不起波瀾。她剛剛在心里重新審視了這段關系,反正是要離開的,關系淺淡也是好事。
列入“妄想”范圍里的東西,姜落通常會毫不猶豫地放棄。
她轉身看了看床,并沒有邀請嚴佑的意思——上次的事就當意外了,哪有邀請別人睡硬床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