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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面后,他忽然生疑,寫聘書這件事讓人來通報一聲即可,沒必要把庚帖送來。
陳放在一旁的紅色柬帖靜靜地躺在燭光下,封套上的紋理折射出澄澈而不刺眼的金燦光芒。
嚴佑拿起這份庚帖,用指腹細細摩挲著上面兩個字,這份庚帖破滅了他的僥幸,還害得他生出幻想——
手上的動作一停,他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庚帖經由蔣蓉再送到他面前,這婚事基本算是定下了,他竟然對這個無異于判處他死刑的東西寬容起來。
嚴佑隱約有了一個猜想,手腕一翻,打開了它。
他一列一列地耐心看完,很容易地捕捉到一個重點。
……女名沉妙瑜。
嚴佑一愣,失笑一聲,終又釋然——蔣蓉當然是愛他的。
她會為他考慮,站在她自己的角度上為他考慮。
但他不會埋怨蔣蓉。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就算蔣蓉問他愿不愿意,他也只會下意識地琢磨什么樣的答案是蔣蓉希望聽到的——
他對自己的束縛不見得有多么少。
所幸還有嚴安鶴,這是他唯一的慰藉,他發誓一定不會讓這個孩子像他這樣。
嚴佑重重地嘆出一口氣,本以為睡不著可以起來把聘書寫了,沒想到反而擾得心神不寧。他將桌子上的宣紙和庚帖收拾好,起身脫下披風,拿起外套重新規整地穿好,另點了一盞油燈,吹滅了桌上的蠟燭。
嚴佑舉著燈,尋到一側的書柜旁,單手用力一推,出現了一道暗門,暗門連通另一間屋子。
屋子不大,只放得下最簡單的一桌一椅一榻。
這屋子是嚴佑為自己準備的,最喜心煩的時候進去躲著。雖大半個月前沒能想到會派上這樣的用場,但解悶效果更佳。
榻上懶散地躺著一個衣衫不整的人,一身淡淡的酒氣。被子只有一個小角堪堪扒住他的腳后跟,剩下的全掉在了地上。他將那空酒壇抱在懷里,偶爾咂咂嘴,裹著紗布的腳踝一動,便是清脆的鐵鏈碰撞聲。
嚴佑站定細聽,是均勻的呼吸聲,他想,應該是睡熟了。
煤油燈能照亮堂的地方不多,但足夠讓他看清這幾乎沒有蓋在身上的被子。猶豫了幾秒,他還是決定將這人身上的被子蓋好再走。
他走路聲音并不算大,依舊放輕腳步,隨后將煤油燈擱置在桌上,幾步繞到榻前蹲下撿起被褥,輕輕拍掉上面的灰,想要再蓋上去。
嚴佑手上的動作還沒來得及,榻上的人先一步翻身,手搭在腦門上揉了幾下,悶聲道:“來都來了,不如再陪我喝幾杯。”
他右手一放,酒壇子骨碌碌從榻上滾開,連著晃出幾滴新鮮的酒液。
嚴佑穩當地接住從床榻邊沿滾下來的酒壇,將它扶在一旁立正,“醉了便早些休息吧。”他只當這些是迷糊話,終將被子蓋在了他身上,準備回去。
早睡早起一直是嚴佑的好習慣,他以為這會兒時辰不算晚,游席知是不會睡的。
游席知是他半個月前從太子那里領的。
皇上現今病危,臨終前念叨上了已逝貴妃賀蘭音的孩子,想要尋得女兒的下落。女孩于十一年前走失,年紀算來應有二十。
太子依言照辦,秘密進行。他找到了以往和女孩有過交集的游席知,但這家伙軟硬不吃,拿他沒轍。太子又發現游席知和當年離家出走的嚴家長子嚴繼山有關聯,他覺得嚴佑品性純良,信得過,便將這差事交給了嚴佑。
嚴佑覺得這理由有些牽強,也沒能從游席知這里得到答案。畢竟這么大的事,太子卻是秘密進行,再者,他跟太子并沒有什么過分的交情。
雖然有許多想不通的地方,但事關嚴繼山,他沒有不重視的道理。
當年嚴繼山離家出走,回來的只有放在府門口的嬰兒和一封帶著死訊的書信,許多都成了謎。
游席知窸窸窣窣一陣,抵著床榻撐起身,歪倒著靠著墻壁,“你小子,幾時見我喝醉過?這個時辰了還沒睡,心里有事啊?不妨說出來,給我解解悶。有桌有椅的,別客氣。”
嚴佑雖早已領教他的說話風格,仍接不上話。他坐回了凳上,煤油燈將他的身影投映在墻上,如同被風吹散的野草,飄忽不定。
游席知瞇眼看著他,腦中閃過一個詞。
形影相吊。
“白天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游席知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側躺著,半開玩笑道:“說吧,本道長心善,替你畫畫符也成,就當酒錢了。”
“我的婚事,要定下了。”
“嘖嘖,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哪家的姑娘喲,真是造孽。你這一把年紀了還帶個不是自己的娃,不是禍害人家是什么?”
嚴佑點頭,“說得也是。”
游席知笑他不懂,“這不明擺著嚴家仗勢欺人么,人家拒絕不了而已——要真是看上你才有鬼了。”
嚴佑一直沒覺得自家會仗勢欺人,便也沒往這方面想,但這次不同以往,去的是沉家,按照蔣蓉那‘門不當戶不對’的說法——你這么做是一回事,別人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一個無心之舉,倒叫別人有苦說不出。
“你說得對。”他再次表示同意,“等到……下聘時,我去說明白了,以免生了誤會。”
“你還要等到下聘的時候?反正沒有了娶親的意思,早做了斷不是更好。”
“不在規定的禮數中前去拜訪,容易惹人猜疑,沉家小姐也會落人口實。聘書要寫,聘禮要好生準備……錯了,是賠禮。到時便是我做得不夠好,沉家不滿意這個女婿。”
游席知咂舌道:“雖然不是很想承認,但你除了年紀大,拖家帶口的,人還呆板無趣些,倒是沒什么其他缺點了。”
“承蒙夸獎。”嚴佑的眼底浮出幾縷狡黠的笑意,“年紀大的和年紀大的更能聊到一起,對吧?”
他這樣說著,晃悠悠的殘燭也同時變了模樣,成了生命力的綻放。
“不能。”游席知撇嘴白了他一眼,“別想套近乎,更別想從我嘴里知道什么。那狗東西裝情深一套一套的,叫人反胃,趕緊兩腿一蹬去見那閻王爺,死得利索些才好,方便我早點回家。”
他罵得有分寸,讓別人覺得套出了話來,卻猜不出實際。
“知道的,我不會逼問你。”嚴佑像哄小孩一樣點頭應到,他待游席知不錯,確實也從未逼問過,是游席知自己偶爾忍不住要罵得多些,那嘴巴閑不下來,就喜歡跟嚴佑炫耀自己的神仙日子美好生活。
又是家庭美滿咯,又是徒弟孝敬咯。
氣氛稍微有所緩和,嚴佑因公事繁忙平時也不常來,游席知一個人關在屋子里,著實悶得慌,忍不住要多說幾句。
“你的婚事要真定下了,可得送我一壇女兒紅嘗嘗,雖然沒這個可能,而且你的酒也比不上我家阿蓮的桂花釀。”游席知一舔嘴唇,似乎是有些饞了,“像你這種睡眠不好的人啊,就該喝點這種助眠。我有三個徒弟,你曉得吧?最小的那個啊,她就睡眠不好,要不是阿蓮攔著,從小就該給她灌上了。”
“現在就不行了,嘖嘖,多喝幾口就醉。”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笑了起來,“你不知道,那娃娃醉后就成了哭包,一般人吧喜歡嚎啕大哭,發瘋撒潑,她不,她要抱著人小聲哭,哎喲,喝醉了都還要面子——”
“你家那小孩肯定被你教得古板至極,沒我家的有意思,你也別笑話她,那孩子小時受苦遭難的……不說小孩了,你還未娶妻,那我再跟你講講我的阿蓮……”
嚴佑一笑置之,在一旁安靜地聽著,每一句都認真記在心里,聽到有趣之處,跟著微笑點頭,偶爾書接上回,問他幾句。
這場思念與慰藉的交匯,和諧得像太陽從東邊升起,理所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