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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夏末真的生氣了,不容他再說話,也懶得再跟他說話。“好你走吧。”夏末說,揮了揮手,“趕緊走!”
被他哥哥趕走,這是夏小舟想都沒有想過的情景。他驚慌失措地在夏末的面前站了最后三秒鐘,懦弱地感受了一次世界崩塌。
他轉身匆匆地走了,一個路口,又一個路口匆匆而過。誰也不是誰的誰,說分開就分開了,惱了,就沒了。沒有血緣,不是能夠纏綿糾葛的愛情,不會有人來追他,再給他一個后悔的機會。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學校的,好像完全憑借本能。他回到寢室樓下。他沒有帶自己的東西去夏末那里,連衣服多半都是夏末給他買的,現在他也不用去收拾,免了一重尷尬。這么想他確實是個不近人情的人,好像早就存著住幾天就走的心思,夏末那么聰明,不可能看不出來。
天空的黑暗漸漸變成深藍色的時候,小舟才知道一夜已經過去了,他在寢室樓下坐了一宿,卻沒感覺到時間有那么長。
第18章
清晨小舟背著包上了火車,下午在一個他從沒聽說過的小城市下車。他沒有小城市的生活經驗,在擁擠混亂的小街道上有些辨不清方向,好容易才找到汽車站。他沒有心情找地方吃飯,就從這里直接上了長途大巴,到這個時候他還覺得自己狀態不錯。
大巴車開出去以后,有一半的時間路況都很差,車開的很慢,顛簸得卻很厲害。小舟平生第一次經歷了巴士車上的夜晚,他已經不大去想夏末了,不管想多少次,他都會選擇自己。他的生活不會為了夏末的再次出現而改變,他的計劃就是感受盡可能多的生活。
所以他現在可以往自己心中的本子上記錄嶄新的生活經驗了:路況糟糕,車里彌漫著一股汗臭味,有一個嗓音洪亮的小孩每隔五分鐘就會哭一次,每次哭一個小時;一個女孩在開車兩個小時以后吐在了車上;有人帶了兩只大公雞,他敢肯定它們一定拉了。比拉屎公雞和嘔吐女孩更煩人的是一對衣著粗俗的中年夫妻,他們從上車開始就一直在吵架,極盡尖酸之能,互相挖苦貶低對方,小舟開始還好奇地聽了聽,后來崩潰地扯上了耳機。
這就是婚姻生活。
小舟想象夏末跟梁瀾結婚以后的樣子,梁瀾會覺得夏末不算會賺錢,夏末懶得跟她說話的毛病會變得更嚴重,不過一切等他們有孩子以后就會好很多。
他沒法再看書了,車顛簸得快要把他的眼睛晃瞎了。他掏出手機來看看,一路上時不時地沒信號,手機耗電格外地快,現在已經開始了電量不足百分之十的報警。他用最后的電量刷了朋友圈,夏末發了一張騎行照片,下面附著數據,巡航時速37,體能強得像神經病。換句話說,夏末的生活一如既往。
小舟關上了手機,終于蜷縮在鋪位上糊里糊涂地睡過去。第二天張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翠綠的大山逼近車窗,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蠻荒和恣意。
沒過多久車便停在了一個更小的鎮子里,鎮子夾在幾座山勢略微平緩的山丘之間,所有人都在這里下了車。其實,小舟也不確定這里是不是鎮子。他漫步到街角,發覺單拿出這里的一家店鋪來看也跟小縣城的商鋪沒什么區別,生活起來不會像夏末說的那么脫離現代文明。但接下來他就發現他無路可走了——這鎮子只有一條五百米不到的商業街。再走下去就是平房院子間夾著的小路,路上還游蕩著懶洋洋的土狗。
小舟打聽了一下,這里叫做八里陀,他核對了一下早上領隊老師給他的出發通知單,上面寫著是讓他到這么個地方,等著人來接他。所以這里還不是終點站,不知道下一程需不需要坐牛車。
他背著雙肩包,手插在褲子口袋里,面對著蒼茫的綠色,眼望著如黛的遠山,深深地呼吸了山里清新得幾乎甘甜的空氣,忽然覺得自己還是小有點牛逼的。能在那樣邋遢骯臟的車鋪位上睡一宿,一覺醒來發現生活將自己拋到了世界寂靜的角落——至少夏末肯定沒有這么高的逼格,丫才是城里小孩。
他覺得心情痛快了許多,肚子也跟著餓了,聞到早餐棚子里的陣陣香氣,第一次有急切想吃路邊攤的欲望。他伸手去掏錢包,突然怔了一下,猛地轉身盯著剛拉他長途跋涉來到這里的巴士車,一邊上上下下掏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那車現在已經空了,連司機都不知道哪去了。
“我操。”小舟第一次順口罵人。 經過昨晚那半宿質量奇差的睡眠,他身上所有口袋都被人摸了個干干凈凈。
小舟趕緊甩下背包,幸好手機因為沒電很早就被他放進背包,他睡著的時候背包就被他擠在身體和車窗之間。他翻出移動充電器插在手機上面,接著翻遍了背包的每個角落,仍舊一分錢都沒找到,他的銀行卡跟著錢包一起丟了,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學生卡和身份證沒在錢包里。
但是他也不能一分錢都沒有地這么等著,他考慮到自己也許他可以跟前來接他的人說明情況,跟他借點錢。但是需要支教的地方可能不會太富裕,也許人家不愿意借錢給陌生人。況且他在這里已經轉了兩圈了也沒看到有人來接他,如果接洽中間出了問題他可能要自己找車去目的地。他昨天在車上一天都沒吃東西,現在餓的半死。
他嘆了口氣,終于慢慢地從背包里拿出昨天在讀的那本書,拿著書甩了兩下,從書里甩出一張銀行卡來。夏末的工資卡他一直拿著當書簽用,雖然明知道應該悄悄放回夏末的抽屜里,可是卻一直拖延著沒有做。
他在巴士車停靠的簡易車站門口找了個地方坐下,等著來接他的人,夏末的工資卡在他的指尖不停地翻動著。四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他跟著陰涼的樹影挪了好幾個地方,還是沒有人來接他,他已經餓過了頭不覺得什么,但是缺水讓他的嘴唇干澀的破了一層皮,喉嚨似乎已經粘在一起。
小舟在正午的酷熱里頭暈眼花了一陣子,決定豁出去了,雖然很丟人現眼,可是夏末總不會希望他被渴死餓死。
他走到隔壁一個從沒聽說過的村鎮銀行,用夏末的卡在唯一的一臺atm機上取了1000塊錢,再給陶可打了個電話,讓她無論如何盡快給這張卡轉進1000塊錢來。陶可一個小時以后回他短信說已經辦完了,那時候他已經一口氣喝了三瓶水,吃完了四個面包。
他希望夏末不要發現這件事,如果夏末的銀行卡沒有開通短信服務的話,夏末根本就不會知道。這種可能性非常高。
下午兩點的時候,小舟終于等到了來接他的人。那是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瘦弱男人,也可能不到四十歲,山里人比較顯老。
那男人神情憂郁,用有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告訴小舟他叫南富貴,是孤山子屯里唯一的老師,一個民辦教師。很高興小舟來這里,他明天就要去大城市打工賺點錢補貼家用,最好小舟能在四十天的暑假里替他把九月份和十月份的課都趕出來,這樣他就可以放心地晚回來兩個月,多賺點錢。
小舟先是想到他這名字太不吉利,著實難富貴,再對地名大吃一驚,他還以為通知書上印錯了呢,這回親耳聽了,也不知道地底下有沒有金礦。
不管怎么說,小舟答應了他的話,說自己會盡量按照他的要求來。南富貴憂郁地點點頭,看起來也不太愛攀談,只問他還有多少行李。
小舟有些尷尬,他只帶了幾件換洗衣服以及手機筆記本,不知道按照這里人的習慣是不是他其實應該把被褥都背來,他在火車站看過民工是這樣旅行的。“其他東西我會讓我朋友郵寄過來的。”他告訴南富貴。
南富貴也沒有什么別的表示,推來了一輛摩托車,小舟放了點心,至少不是牛車。但是要他上一個陌生人的摩托車后座,他還是不大舒服,城市生活早已習慣禮貌的社交距離。讓他選他寧愿抱著夏末的腰,而不是一個一身煙油臭味的陌生人。
可是也沒別的選擇,小舟勉勉強強上了摩托車,手撫在側面。沒有任何征兆,那個看起來憂郁瘦弱又貧窮的可憐男人,猛地加速啟動,小舟差點被甩下去。
車駛出了八里陀立刻一頭扎進了群山之中,摩托車開出去半個小時以后小舟終于能明白為什么是摩托車來接他,而不是讓他自己尋巴士車進山。這里的山路崎嶇盤繞,更糟糕的是根本就不是柏油路。真正意義上的路,過了八里陀之后就沒了。小舟一路上只偶爾看到幾輛長城越野車,如同非洲叛軍般在山路上狂飆突進,車上掛著某某工程部的標識,看來國家在這一帶開始鉆山修路了,一旦交通發達,也許就不會閉塞的連老師都找不到。
但是現在,小舟悔的腸子都要青了,時不時甩個90度角的山路,這個南富貴老師以至少80公里的時速狂奔,幾乎是那破摩托的極限速度。每一次轉彎,小舟都要壓制住慘叫的本能,盤山路的另一側就是萬丈懸崖,甩下懸崖就會摔成肉餅。
他在獵獵的山風里,手臂抽搐地緊緊抓著摩托車座,回想起夏末說的話,有那么一陣子極度懷疑自己的確就是中二病患者,根本沒自己以為的那么明智。
一個小時以后他看到了一個地勢平坦的山谷,植被茂密,一條小河宛若銀鏈一般從山上傾瀉而下,在谷底匯入一條大河。美麗的讓人無法呼吸,小舟在山坡上的村口站了一會,隱約的似曾相識。
“你住我家,我媳婦一直在北京打工,我明天也要去了,家里再沒人了。對了,我家就是學校。”南富貴說。他帶著小舟進村,村子不大,路過的人都在打量小舟,幾個頑童跑來跑去。
小舟看南富貴的年紀,覺得他應該有孩子,但看他的樣子也不大好問。這個村子很少有男人,路過的都是女人,偶爾有幾個男人都是年紀很大的老人。
“男人都在外頭打工掙大錢。”南富貴陰郁地說。小舟看了他一眼,大概明白他的潛臺詞,他家是媳婦在外頭打工“掙大錢”,他自認是個沒出息的男人。
“學校一共五個班,小學到初中都有。學生有本村的,也有附近幾個村的。”南富貴給他簡單介紹了一下,把他帶到一個破院子里,小舟看出來南富貴的房子在村子里算得上是下等了。“鄉政府曾經把孩子都收到中心校去,但是這里太遠了,校車出過一次事,后來很多人家就不送孩子去念書了,才又有了這里。”
“家里米面都有,隔壁王嬸做菜會帶出來你的,這是事先說好的,你的伙食費上個月我已經領回來了。”南富貴打開門,“這是附近幾個路遠的孩子睡午覺的床,今晚你就睡這。”
小舟走進門去,屋里采光不好,有一股濕潤的霉味,在明亮的地方站久了剛進去眼睛不太適應,只覺得昏暗一團。
“條件不好,你們城里人可能適應不了。”南富貴大概是看小舟在屋子中間站著不動,所以說了一句。
“沒事,沒有什么適應不了的。”小舟說,回頭一看身后人都沒影了。
小舟無可奈何地把包放在一張靠窗的床上,回頭打量著屋里,靠墻放著四張小床,另有一張不大的木頭桌子,一只粗打的木頭臉盆架子,上面放著一只塑料盆。地上鋪的是紅磚,小舟好奇地踱了踱腳,腳下的磚頭微微動了動,磚縫之間填充的竟然就是泥土。有些磚塊已經碎了,用了更多的泥土把空隙填滿。小舟從來不知道室內還有鋪紅磚的,他一時興起真想摳出一塊來看看。純粹學術目的,想知道這些磚就是鋪上的呢,還是磚底下粘了類似混凝土的東西。
正在猶豫之間,突然墻角爬出一只手掌長的蜈蚣,小舟哆嗦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給蜈蚣讓開路。他想起小時候在孤兒院里,阿姨跟他說看見蜈蚣就要閉嘴,不然被蜈蚣爬進嗓子里,就要變啞巴。他當然知道這是無稽之談,可是童年故事的威力總能深入人心,演練成本能。
這么著山村的第一夜,即使小舟車馬勞頓,可還是睡不著覺。首先的問題就是他比床長,睡覺必須略微蜷縮著,他躺得很不舒服。再說他翻開床鋪發覺床上鋪的第一層是草墊子,或許是蘆葦編的,他很擔心草墊里有蟲子窩。草墊上只鋪了一條薄薄的褥子,大概是學生的東西,褥子看起來都有點不干凈。他仔細挑了一張清潔點的床,但還是根本不敢脫衣服,酷熱的盛夏里只能穿長衣長褲睡覺。不過穿著衣服睡覺還好,一晚上圍著他腦袋飛的蚊子把他煩得簡直要瘋了。
第二天早上去廁所的時候,小舟又見識了村莊的簡易廁所,就建在一處山坡邊緣……詳細的情形小舟連想都不想去想,總之他覺得自己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從茅坑里跌落到山腳下。他想起老馬丁在冰火里描述的月門,但是沒想到一方水土一方人,這地方的人竟然用月門撒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