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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正納悶他為什么約女朋友的事還要看手機,誰知道小舟拿起手機劃了幾下,似乎找到了記事本,然后開始念,“明天早上九點陪陶陶看牙醫,十二點三十分幫然然化比賽的妝,下午兩點陪宗珊看電影。對了電影票忘記買了。”
夏末目瞪口呆,“你是賈寶玉嗎?姐姐妹妹這么多,你還能幫化妝?!?
小舟氣度沉穩地掃了他一眼,“那你是璉二哥?”
“你一天陪三個女孩?”夏末自顧自地繼續叨叨,“你陪三個女孩都不陪哥哥?哥哥都十年沒見過你了。”
“陶陶膽子小不敢拔智齒,我必須陪著。然然心理素質不好,每次比賽都緊張,我得陪到她比賽結束,要不然她就會發神經?!毙≈劢忉尩美硭斎弧?
夏末盯著小舟,“你還會化妝?”
小舟聳聳肩,“衣然小時候是個笨手笨腳的女生,陶陶那時候對身材自卑說什么也不沾舞臺的邊,衣然她親媽又是一條鐵骨錚錚的漢子。你說那還能有什么辦法,兄弟有難,我當然兩肋插刀。”
屋里沉默了三秒,小舟看夏末雖然盯著他,但是卻沒有什么反應,就低頭繼續上網。
“靠,小舟?!毕哪┩蝗徽f。小舟被嚇了一跳?!霸凵塘恳幌拢阆麓握f笑話扯淡的時候,能不用這么一本正經的表情嗎?死孩子你性格這么搞,你就不能自己也笑笑嗎?”
夏末說完就抄起一只枕頭用力砸過去,大嘴猴男生被“嗷”地一聲砸倒在床上。
夏末這一晚上做了許多從前的夢,最近幾天他常常會這樣,夢見那年的孩子。眼神明亮的小小少年,不哭不笑,冷靜地打量著大人,成人世界的冷漠和敵意并不能打破那孩子內心的平靜,但是只要一個親吻,一次擁抱,一個禮物,就能讓他羞澀的舉足無措,小心翼翼。
以為忘了的事,在十年后的不期而遇里竟然會倏然清晰。十年的成長當然讓小舟發生了很多變化,但是那種安靜干凈的氣質依然在,直視著人的目光明亮而直入人心。甚至他跟小時候一樣不愛笑,卻似笑非笑地盯著你的內心深處,口里吐著有意無意的妙語。
一夜亂夢,夏末睡醒覺的時候天才剛亮,張開眼晨光透過窗上的紗簾落滿熟悉的房間。生活中的每一天一直如此,直到此刻有了一些變化。
他扭頭看看小舟,十八歲的年輕男人緊緊裹在自己的被子里,像蝦米一樣團著,不知什么時候他的頭枕在了夏末的肩頭。
夏末忍不住笑了出來,輕輕撫摸小舟的頭發,側了側頭,鼻尖在小舟的發絲間蹭了蹭,嗅到熟悉的洗發水味。他的鼻尖觸到舒心的暖熱,輕輕地將吻落在小舟的頭頂。
夏末小心挪開小舟的頭,讓他枕回枕上,調高了空調的溫度,這才起身去浴室。他自己吃了早飯,順手把小舟的牛奶和面包拿出冰箱來恢復室溫。
小舟也不知道靠什么力量突然驚醒過來,忽地撐起身子,滿屋子找夏末,“哥?!?
夏末連忙答應著走過去,小舟睡眼朦朧地松了口氣,頗慶幸夏末弄了個一室,張開眼想看的人就能看到。“起這么早?”他裹著被子不停地揉著眼睛,感覺到夏末靠著他坐下。
“我約了幾個師叔,陪他們去山里騎行。晚上我去找你們,跟你一起回家。”夏末好心地讓困得東倒西歪的小舟靠住,憋著笑看他強睜開眼睛的樣,順便在他額頭上親了幾下。
“上山?危險嗎?”小舟早上幾乎維持在本能的心智里,沒感覺到額頭觸上夏末的嘴唇。
“不危險,這里的山能又多高啊,大土丘而已?!毕哪╉樍艘幌滦≈鄣念~發,興致勃勃地把總是潮男模樣的小孩后腦勺上睡站起來的頭發搓得更亂。
“哦。”小舟稀里糊涂地點點頭,“那你明天跟我玩嗎?我明天沒有約任何人。不對,我上午有個……有個班!”小舟說的磕磕絆絆,咬了一下舌頭,把夏末逗的直笑。小舟又忙說,“但我下午就沒事了?!?
“我明天上午有兩場監考。”夏末看著迷迷糊糊的小舟,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說的他過會睡醒了還能不能記著,“好了你再睡一會,回來再說。記得一定要吃早飯,好嗎”
小舟稀里糊涂地“嗯”了一聲,倒回床上,感覺到一只手在他額頭上拍了拍他。夢里迷迷糊糊地想起來夏末親他了,還親來親去,就好像在親小孩。他在半是被當小孩的惱火和半是小孩子得到補償后的心滿意足里掙扎了一會,就舒舒服服地睡沉了。直到睡過頭,被陶然的電話吵醒,在陶然的抱怨聲里急急忙忙起床。
夏末下午從三點開始就跟師叔們喝了酒,等離開飯店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他喝酒喝到幾乎都醒了酒。他特意步行去找小舟和梁瀾,希望難得涼爽的晚風能把他的酒勁快點帶走。
過街天橋上有匆匆而過的加班族,也有緩慢散步的情人。夏末走到最高處,豁然迎上穿過樓縫間的大風,精神都為之一震。他停下腳步,在幾對眺望城市夜景的情侶邊靠向欄桿,俯視著橋下川流不息的車流。
他突然想起當年同學間流傳的笑話,有強迫癥的老師整理了一夜三十年積累的珍貴資料,將快捷方式保存進移動硬盤,然后舒心地將原文件從硬盤中刪除。第二天早上醒來,老師發現了一個驚天大秘密,原來發送快捷方式并不是在保存文件。那天上午老師在城市最高的天橋上站了一上午,思索該不該縱身一躍。
這個笑話在師門流傳甚廣,可是這么多年,他雖然跟老師無話不說,卻沒想到跟老師求證這件事。他忍不住對著城市的夜景笑了起來,才想到自己對那個亦師亦友的老頭子很是懷念。
他現在還是懷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不過現在沒有老師來為他打消那些疑問了。他能做的,就是盡快讓實驗室開工,然后……
他丟開“然后”那兩個字,想要想一些輕松快樂的事,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小舟那張總是一本正經的臉,雖然他那雙異常明亮的眼睛里分明藏著十足的詼諧,幽默愉悅地觀察著這個世界。沒有什么比小舟那分裂的氣質更吸引人,他有時候很清楚小舟絲毫未變,依舊是那個孩子,但是他卻又時時對小舟好奇,恨不得盯死了小舟,看看他里面到底是什么。
他的手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忍不住微笑,小舟發給他的,【堵車?】他迅速回了一條,【馬上】
夏末幾乎是跑完后面這小段路的,彩排剛剛結束,正在向新人調整演示燈光效果。夏末一進門就看見正在臺上定位的小舟,滿室燈光昏暗,只有臺上小舟正雙手插兜地站在聚光燈下的麥克風后面。
夏末“嗤”地就笑出聲來,怎么看小舟都不像能做婚禮司儀的樣子。他上身穿了一件色調柔和的淺綠短袖襯衫,襯衫扎在細瘦的卡其色九分褲里,高高的褲腳和滑板鞋間露出細瘦的腳踝。帥倒是帥到了家,可怎么看都是個大男孩。
“你真的能主持嗎?哈哈?!毕哪┪叩脚_下去討厭。
小舟居高臨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忽然打開面前的麥克,他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夏末你還記得咱們高中那個沒譜的音樂老師嗎?就唱歌經常跑調那個?!?
夏末一聽就笑得彎了腰,“記得,他老婆是副校長?!?
“但你知道他是播音主持專業出身的嗎?”小舟問他,聲音隨意,漫不經心,平淡無奇。可是他停了一下,手指頭輕敲了一下麥克柄,毫不客氣地制造了一場噪音,緊接著,音色華美,醇厚性感的男聲突然從音響中傳出,那跟平日里夏小舟的聲音既類似又完全不同,“這里是嗯~午夜情感故事會,我是主播夏小舟,各位寂寞少婦聽友,讓我們來一起聊一下那些年不能說的故事。”
夏末整個人都被怔住了,他條件反射地看了一圈,直覺這絕不是小舟的聲音,可是回過頭來的的確確看到小舟在說話,他微微低頭湊在麥克風前,那雙眼睛抬起來,格外黑亮狡黠地盯著他。
夏末聽到冰山碎裂的不祥聲音,他的認知世界都被顛覆了,可是他以打不死的夏小強的速度迅速就把世界推了回來,接著他整個人就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恨不得拉過在場的每個人說,看到那個在搞怪的男生了嗎?看到他多有才華了嗎?告訴你,他就是我弟弟。
“哈哈哈哈?!彼氖职丛谛≈勰_下的臺子上,“能唱首歌嗎?你小時候就有這個天賦?!?
小舟不置可否,靜靜地看著夏末沉默,本來他們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小舟的沉默讓所有人不知不覺都靜了下來。
就在最寂靜的一瞬間,麥克風傳過小舟的一聲呼吸,接著柔和的清唱宛如娓娓訴說,“偶然聽別人的歌會有許多感慨,一時間心里涌起許多的迫不及待。平息了戀戀風塵才知道,那些曾經擁有卻不是愛。”
那些溫柔的轉折,性感溫暖的嗓音讓酒店大廳里陷入難以言說的微妙情緒。
夏末仰頭看著小舟,兩人對視著,夏末久久地說不出話來,小舟明亮的黑眼睛也在認真地看著他,分辨著他全部的神情,突然就笑了,聲音還是小舟自己的,“你喜歡嗎?”問得溫柔,浸透了柔和的情緒,聽的人里有人以為這個大男孩還在開寂寞少婦的玩笑,可是說的人卻肆無忌憚,毫無察覺,被問的那個也渾然不覺。
“再唱一段?!毕哪┖淳酃鉄粝聨洑猹毩⒌男≈?,已不是昨天藏在他懷里,讓他時時擔憂的孩子?,F在的他比他最樂觀的估計,還要來的更好。他不知道自己的情緒到底有多復雜,驕傲?愧疚?欣慰?遺憾?
小舟看著他微笑,繼續唱起那首歌的下一段,“昨天的你,可曾想到昨天的未來如現在?現在的你,可曾想到現在的未來?未來的你,可能想到未來的未來,像昨天,已不在。”
小舟停下來,夏末“哈”了一聲,低下頭來不可思議地搖頭,又抬起頭來看小舟,終究還是說不出話來。
小舟聳聳肩,“瀾姐我能動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