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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們這才松了一口氣——兩個月前,灼華郡主從江南遠赴西疆,為的是與她從小指腹為婚、現為西疆郡守的裴蘭燼、裴大人完婚。
誰成想,走到邊關附近的山谷時,他們竟遇到了一伙潛入大奉境內的西蠻人。
這伙西蠻人夜襲了他們的馬車,其中一個最強大的西蠻人竟然強吻了郡主!
幸而在前方探路的侍衛回援得快,趕走了那伙西蠻人,但是,郡主自從被那西蠻人夜襲了馬車之后,便一直惶恐不安,一連三日,每晚都噩夢連連,只有看著裴大人的畫像才會好一些。
因此,他們沒有再趕路,而是在距離納木城三日路程左右的三元城停了下來,在三元城賃了個院子,派人去納木城送消息,等裴大人來接。
侍女們都變著花樣地哄沈落枝開心,一句又一句“裴大人”落下,沈落枝便捂著燒得通紅的耳朵,重新鉆回了錦緞被窩里。
待到沈落枝睡著了,侍女們才退出了內間,守到了外間去。
“裴大人快點來吧。”一個侍女關門的時候,輕輕嘆了口氣,“我們郡主嚇壞了。”
從煙雨繚繞、安寧靜謐的江南到風沙漫天、危機四伏的西疆,斜穿整個大奉,遠離故土舟車勞頓,撐著郡主的,唯有那一腔綿綿愛意。
所以,裴大人啊,再快些吧。
——
次日,清晨。
大奉順德十八年。
冬日里,三元城。
三元城位于大奉最西邊,距離金蠻大軍不過一線之隔,因此常年受蠻族侵擾。
蠻人自稱為金蠻,但大奉人一般都稱呼他們為西蠻畜生。
三元城是一座飽受風沙黃土侵擾的城鎮,冬日的寒風裹著雪海浪般擊打在沙土壘成的城墻上,路過的人穿著厚厚的皮襖與皮靴,面色糙黃,行跡匆匆。
流亡,求生,戰爭,西疆人的常態。
這里的生活緊繃又謹慎,因此,便顯得賃下一個大宅,悠哉奢華的灼華郡主格格不入。
沈落枝一大早便醒來,喚來侍女替她梳洗打扮。
今日裴哥哥便要來了,她要去城門口迎接。
侍女替她選了一套紅綢內襯,外罩古香綾圓領雪色銀線云鶴裙,為沈落枝盤了一個彎月鬢,以珍珠小簪點綴于她發鬢間,選了一黛粉一月藍的耳飾,最后挑了一個銀色圓月墜鏈瓔珞,怕這漫天風沙擾人,又為沈落枝拿了一個斗笠遮面。
鏡中的女子本便是傾城傾國色,稍一點綴便如同明珠般奪目耀眼。
灼華及笄的那一年,江南有詩人稱她為江南幽蓮。
是枝頭露水,是竹林流水,是檐下細雨,是世上所有最柔,最美的物拼湊而成的女子。
浮光掠金,靜影沉璧,她立在漫天黃沙的西疆里,便是西疆的月。
三分月華最動人。
待到沈落枝收拾停當后,她們便出了院子,在侍衛的護送下,去了三元城城口。
沈落枝還登了城樓——尋常人自是上不得,但她是大奉郡主,她有登城樓的權利。
她要親眼瞧見裴哥哥來接她的樣子。
城樓極高,登上城樓后,舉目遠眺,能看見遠處白云高懸,土地廣袤,最遠的那一處天地匯成一條黃線,沈落枝遠遠瞧見那處黃線處有煙霧升騰,便向旁邊的守城將士問:“那處是起了風嗎?”
啟料那守城將士瞧了一眼后臉色大變,隨即拿出號角吹起,號角聲剎那間傳遍城墻四周,她聽見重刀出鞘的聲音,還聽見有人在喊:“蠻族攻城——”
該死的,三元城并不是一個好地方,蠻族以前從不來這里,這次為什么會突然襲擊三元城?
守城將領高吼起來的時候,沈落枝腦袋空白了一瞬,怔怔的望著遠處。
這是西疆稀松平常的一場戰爭,也是沈落枝生平第一次直面災難。
她沒看見君子端方、風骨料峭的君子迎風卷袖而來,她只看見一群蠻族戰士騎著高頭大馬從那黃線之下踏上來,速度奇快,黃沙被馬蹄卷至半空中時,沈落枝聽見了蠻族戰士怒吼著喊出來的戰歌聲。
古怪低沉的發音,鋒銳兇殘的彎刀,帶著利刺的戰馬逼近,地面似乎都在震動。
城墻上的將士們高舉弓箭,滾石,火油,戰爭一觸即發。
西蠻人生性殘暴,一旦城破,等待大奉人的就是屠城。
來自江南的幽蓮從未親眼瞧見過殘酷的血腥,她惶惶后退,由匆匆趕來的侍衛帶下城墻,侍衛在與她說話,只是滾石被投擲間發出巨大的聲響,她聽不清,只能看見那侍衛的唇瓣一張一合。
她被帶下城墻,由一個侍衛將她放到一輛馬車上,匆匆帶著她從另一個城門口處離開。
蠻族來勢洶洶,所有侍衛都在急急護她離開。
馬車匆匆行駛起來時,不少三元城的流民也跟著他們一起走——他們有侍衛,有武器,看起來比獨自一人跑安全。
侍衛并不想帶著他們,這是逃跑路上的累贅,但沈落枝聽見了民眾的哀嚎與痛哭聲。
她白著臉撩開馬車窗簾,道:“帶上他們,我下馬車,將所有嫁妝棄掉,把馬匹讓給民眾,我們騎馬跑,直奔納木城。”
裴哥哥馬上要來接他們了,見到了裴哥哥就安全了。
她自己也害怕,但她的父親是南康王,她自幼就是受大奉人供養的郡主,這個時候,她沒辦法丟下民眾自己一個人逃。
侍衛眼眶都紅了,他們的郡主年幼卻深知大義,便道:“郡主快些下馬車,屬下去安置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