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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轟然炸開,照微突然掀被而起,逃荒似的跳下床去。
她?只覺得昨夜的酒尚未消散,還在她?體內燒灼,燒得她?如今頭?昏腦漲,兩腿顫顫——
該死的,她?不會是在祁令瞻的床上做了?春夢吧?
外間等候的婢女聽見?她?起床的動靜,將?水盆、帕子和干凈的換洗衣服送進來,知道?她?一向不用人服侍,又躬身魚列而退。
照微狠狠洗了?把臉,為了?將?臉上的紅暈洗干凈,簡直要搓下一層皮來。
祁令瞻正在廳堂里等她?吃飯,遠遠見?她?穿廊而來,臉上的表情竟有些冷若冰霜的意味,眉心輕輕一揚。
“是昨夜沒睡好?”祁令瞻問。
照微一言難盡地搖了?搖頭?,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接過婢女遞來的筷子和粥碗,悶頭?開始吃早飯,看都不看他?一眼。
祁令瞻瞥了?一眼身旁為她?留好的位置,垂目露出一絲苦笑,隨即也慢慢拾起銀箸。
他?知道?,像昨夜那般的好顏色、好心情并非每天都有,只因昨天是他?的生辰,所以他?們能不談朝堂事、不談家中恩怨,只短暫地做一會兒慈恭的兄妹。
可惜,人不總是天天過生辰。
照微三兩口吃完早飯,接過釅茶漱口,也不管祁令瞻是否還在吃,起身道?:“我先回宮了??!?
“等等?!?
祁令瞻也跟著?她?擱下了?筷子。
照微腳步一頓,側身聽他?說話?,他?似乎并不知道?該說什么才能留下她?,也不知她?如今這?般心情,留下她?做什么。
卻仍舊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將?她?落在耳際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后。
照微只覺得渾身都不對勁,下意識繃住了?呼吸,不敢再聞見?他?游動在舉止間的冷清氣息。
祁令瞻默然許久,試探著?問她?:“是因為昨夜那句話?,我沒答應你而生氣么?”
照微心中警惕,“什么話??”
看來不是。
“沒什么,走吧,我送送你?!?
兩人并肩走出侯府,祁令瞻目送她?登上四?望車,臨行?之前,對她?說:“明天在樊花樓約見?趙孝緹。”
照微點點頭?,“知道?了?,我會去。”
她?說的是“會去”,而不是“會來”,看來是打?算從宮中直接過去,不想?再踏足永平侯府了?。
車馬遠去,消失在街巷的晨霧中,祁令瞻轉身回府,望見?昨夜尚香浮枝頭?的桂花,今晨已零落滿地。
第56章
時值初秋, 微風漸凜,樊花樓里仍是一片霧暖香濃,薄紗雪肌生汗。
趙孝緹在三樓盡頭的雅間?輕輕叩門, 得允后進入,見祁令瞻正姿態閑適地站在仙鶴香爐前更換香片,香霧似乳紗, 裊裊團繞在他鬢角。
今日他身披一件素色鶴氅,姿容豐逸如出塵仙人?,趙孝緹微微愣神, 待沿著他的目光看向珠簾后,忙撩衣跪地請安。
“臣工部侍郎趙孝緹,參見太后娘娘千秋?!?
“平身吧, 趙侍郎?!闭瘴⒙曊f道:“錢塘平澇一事, 祁參知?向本宮舉薦了你, 此事緊要,本宮得先?與?你聊聊。”
趙孝緹誠惶誠恐道:“臣乃愚駑之才,不堪副相與?娘娘厚愛,何況勞動?鳳駕出仙闕, 此臣萬死不足以膺之罪過?!?
照微道:“你若只會說這些?, 本宮確實不如不來??!?
趙孝緹偷眼去?覷照微,剛望見她藕荷色的襦裙下擺,便聽站在香爐旁的祁令瞻淡聲道:“你既走進了這里,便不能再與?丞相兩面?周旋, 我?已將我?的底透給你,你還在顧及什么?如實說來?便是。”
“臣遵命。”趙孝緹朝二?人?深深一揖, 慢慢說來?:“臣乃仁帝同慶二?年?二?甲進士,彼時姚丞相尚為御史中丞, 臣與?他并無?交集,后來?臣從翰苑調入工部,受命修筑黃河邵家口、曹家莊兩處的堤壩,因所費只有撥款的一半而得丞相賞識?!?
照微問:“丞相是如何賞識你的?”
趙孝緹回答道:“姚丞相將余下的修堤款挪去?為自己修建府邸,此事由臣一手經辦。丞相府建好后,他奏請仁帝拔擢臣做了工部侍郎,并許諾李尚書致仕后,讓臣補工部尚書的缺?!?
照微聽罷,默然不語,在心中盤算這件事里可能牽扯的諸多關系。
趙孝緹以為她心有不滿,跪地請罪道:“臣從前卑迎權勢,為虎作倀,有負朝廷與?皇上,此事臣不敢辯,請太后娘娘降罪?!?
照微說:“降罪當去?刑部論,本宮今天是來?問你接下來?的打算?!?
趙孝緹老老實實說道:“臣生于兩淮,受兩淮父老哺育之恩,不敢稍忘,更不敢恩將仇報,貪昧治水公?款。倘娘娘與?陛下能在朝中保住臣,罪臣將竭誠任事,趕在明年?春汛前將蘭溪、建德的堤壩修好?!?
照微問:“倘姚丞相要你貪呢?”
趙孝緹道:“臣愿以性命作保?!?
“本宮不要你性命?!?
照微揚起下頜,目光穿過珠簾落在趙孝緹身上,聲音淡淡道:“你去?錢塘之前,先?寫封治水不力、辭官請罪的折子,放在本宮這里,還有你方才供述的事,也都落在紙上,署名押印,收在本宮這里。”
筆墨紙硯早已備在臨窗的桌邊,趙孝緹提起筆,毫尖垂下的墨珠正輕輕搖顫。
祁令瞻悄然走至他身旁,尋常不怒自威的參知?大人?,今日在明熹太后面?前,甘做唱紅臉的角色。
他說:“若是墨不足,我?來?給趙侍郎磨墨?!?
趙孝緹哪里敢勞煩他,忙落筆于紙上,只是辭官請罪的折子也需要構思,他才寫了三句話,珠簾后的照微便不耐煩地咳了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