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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明白為什么她有那么多的高興,能夠時時刻刻鬧騰起來。她的喜歡像一鍋沸水,上躥下跳,要頂起壺蓋來,讓所有人都聽見,一揭開蓋子,便一鼓作氣地沖到天上去,化作濃濃的水汽,驚天動地,燙而無味。
她從來淺顯,淺顯到只知道對他百依百順,只知道霸道地宣誓和占有,一顰一笑都愚蠢而拙劣,就像人間戲臺上夸張地抹了油彩的戲子,艷俗而粗鄙。在他面前,她無處遁形,所有的愛慕與依戀都讓他看得清清楚楚,給一點點回應(yīng),便能得喜出望外的感恩。
他向來討厭這樣嬌縱而愚蠢的人,尤其當(dāng)她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得到別人想都不敢想的權(quán)位和能力,還要將喜歡他視作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臅r候。
可他沒想到的是,她死后,幻影卻徘徊在這里,只穿一件白色衫裙,沒有一件珠飾,再也不聒噪,不嗔怨,再也不會對他的任何言語做出反應(yīng)。
周遭太安靜,安靜得可怕。
他一直渴望一個安靜的傾聽者。沒想到有朝一日,這個人成了她。
“你來了。”他淡淡道,眼里一個白色的影子。
涼玉正坐在小桌邊,低垂眼簾。
他慢慢坐在她的對面。今夜沒有喝酒,連頭腦也有些艱澀,像被凍住的風(fēng)車,轉(zhuǎn)得沉重而艱難。他忽然覺得有些寒冷。
風(fēng)吹起他們的衣擺,他無話可說,便細(xì)細(xì)端詳她。
她的眉毛細(xì)而秀氣,睫毛纖長,向上卷曲,以往總是瞪大的一雙眼睛,現(xiàn)在被垂下的眼睫微微遮住,透出極黑的瞳孔,宛如一塊沒生命的曜石,冰涼而冷淡,唇小巧而蒼白。他暗自心驚,這樣的神態(tài),全然不是以往的模樣,甚至有五分像他心心念念的溫玉——又或許,兩百余年來,他只是從未認(rèn)真地看過她。
他自嘲地笑了:“涼玉?”
對面的人也沒有像記憶中一樣,挑眉又瞪大眼睛,又驚又喜,似羞還帶著幾分癡氣。她只是淡淡抬了眼,眼中不聚焦,仍然像兩團冰涼的頑石,讓人冷到骨子里。
她愈發(fā)像那個人,他的心一點點凍結(jié)起來,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拼湊起一個可怕的想法:“難道……是溫玉似你,似一個幻影?”一陣無端的恐懼壓迫他幾乎喘不上氣,他竟然急切地希望眼前人再做出那種夸張又可笑的羞怯,睜大眼笑一笑,好讓他活轉(zhuǎn)過來。
可惜沒有。她眼中似有冰涼的譏誚之意,冷冷笑著他。再定睛一看,卻仍是那樣無神的雙眸,不知在看什么。
涼玉默默地打量著他。他仍穿著舊時她最喜歡廣袖長袍,領(lǐng)口繡有蕭蕭的竹葉,襯著他蒼白面色,淡泊疏朗,曾經(jīng)她趴在窗口,伸手一指,將那竹葉變成真的,飄飄搖搖地落進他的茶杯里。他一轉(zhuǎn)頭,恰見到她竊竊笑。
轉(zhuǎn)瞬之間,已經(jīng)逝去兩百年。曾經(jīng)熟悉的人,竟然已陌生如斯,陌生到,從未了解過彼此。
風(fēng)刮得越發(fā)大了,掀起二人的發(fā)絲,小小一座石桌,對坐兩個人。這一日,她等了這樣久。他以為她不喜歡星寸臺的冷清,卻不知道她多向往這叢立石臺,漫天星月,因為這里的月色太過神圣,不適于偷偷會面,才小心翼翼地立了石桌石椅,預(yù)備在她嗣位禮之后,光明正大地邀他同往,再給他一個驚喜。那時她想著,待到她成了花神,便是神仙眷侶的生生世世。
她一肚子的浪漫遐思,總覺得日子還長久的很。
卻沒有想到,是這樣實現(xiàn)了愿望。
“小花神,時辰快到了,還磨蹭什么?”朗月傳音過來,有些急切。
她默然起身,慢慢隱了身形。
季北辰亦起身,遠遠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來數(shù)百年前,在南極仙翁的壽辰上,戴著高高紗帽的她,隱在另一張面孔之后的真容,額上露出淺淺細(xì)細(xì)的發(fā)絲,她微微抿唇,眼睛亮而專注,那一顆小小的桃花苞,撲通躍到他的酒杯中,她驚了一跳,那一雙黑湛湛的眼睛,那樣無措地看著他,樹上的風(fēng)鈴輕盈作響,婉轉(zhuǎn)空靈。
如果她不是花界之主,如果沒有遇到溫玉,也許他的心意再晦澀難明,也終有一脈,曾經(jīng)為她所收。可是這一世,注定地傷害和厭惡地過去了,再無和解和轉(zhuǎn)折。
“最后一次。”他輕道,喉間都是淡淡苦澀。
月亮如此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