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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玉覺得有些好笑,接道:“原來是我親手將她帶進結界,系在我的華蓉之上。”
樁樁件件都在嘲笑著她。
她猛烈咳起來,噴出一口污血。鳳桐將她扶住,拍拍她的背:“你當日讓華蓉打碎了一魂一魄,現在在應侯府老夫人殼子里的只有兩魂三魄,二百年的引魂曲只招來一魄,就在你這副身體里,另有兩魄不知所蹤。”
他待她緩了緩,“你如今魂魄不全,不能在本體里久留,否則魂魄不能長存。”
涼玉咳出淤積在胸中的血,已感覺到魂魄不全的虛弱感,只能靠在鳳桐懷里,靠他的氣護著,才會感到舒服一點。孱弱的魂魄擠在一起,仿佛冰天雪地里取暖的幾個人。
“你受了蕭氏一族四百余年的香火,方有今日際遇,白天陽氣過重,于游魂不利,還需回到蕭氏的殼子里將養。這處閣樓是嵬因上神建造,仙氣深厚,你天生仙胎,會有裨益。”
涼玉一怔。
都說當日蕭氏為祭花神修閣,張榜招標,有民間神匠自稱魏音,上門自薦,一手建之。原來,這竟然是嵬因上神在人間的化身。
當日那個豁了兩顆門牙的小童,整天藏在她花界浮生橋問花閣里做游戲。借問天鏡那一日,他不動聲色地提點著自己——可她那時候什么也想不到,一心沉浸在幸福里。
為什么不看看姻緣呢?
她看著自己伸出的手指出神,發現那讓火燒過的痕跡已經淡去,不痛也不癢,又隔著冰涼的衣物摸了摸心口,那處劍疤也只剩下小小的一塊。
涼玉心下微驚,隨即是一股巨大的悲愴,她撩起衣擺撲通一聲跪在鳳桐面前:“這二百年,為了涼玉,難為鳳君。”
將她那具不人鬼不鬼的身體,不知廢了多大的心力,恢復得幾乎同從前一樣。
鳳桐不扶她,受了她這一跪,才慢慢蹲下去,平視她的眼睛。
他緩緩地笑道:“難為極了。”
語氣中含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
涼玉想起很多年前,在那處小小的廂房里,鳳君眼中光華流轉,似笑非笑:“是個累贅,還麻煩得很。”
她確實是個累贅。
涼玉眼中晶亮亮的,漆黑的瞳仁轉動,含著一絲難以置信的嘆息:“二百年過,我竟有七百五十歲了。”
鳳桐嘲笑道:“死人是不算年紀的。這二百年,僅讓我一人老了二百歲。”他自嘲地扯起嘴角,勾起肩上的發絲,“你看看,我是不是都有白頭發了?”
“老太太——”剪秋的聲音遠遠飄來,“時辰不早了,老太太可要回房歇下?”鳳桐抬頭望了望漆黑的天幕,低聲道:“快些回去。”抱起她向上一送,涼玉掙了眼,已經回到蕭氏的身體中,趴在窗臺上,腳都快站麻了。
窗外鳳桐飛在空中,抱著她的軀殼,遙遙叮囑:“切記,莫露馬腳,萬事小心。”
涼玉點點頭。
“明日還是在此處等我。”鳳桐將玉屏簫往袖中一收,又看她一眼,忽然放緩了語氣,柔聲道:“再忍忍,我必會想到辦法。”
鳳桐不留余地的嘲諷還讓人習慣些,一旦偶爾流露這樣極其遷就的安撫,頓時便使她受不住。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這條命都是鳳君撿來的,我還有什么不能忍的?”她壓下了聲音里的顫抖,抬起頭認認真真道,“你放心,該討回來的我都會自己討回來,不然枉為紫檀殿后人。”
鳳桐笑著哼了一聲,化煙而走,留了一句笑語飄散在空中:“……大話精。”
蕭氏從百花樓出來時,已近子時,兩個小丫鬟規規矩矩地站在閣子外,強行瞪著困得無神的眼睛。錦冬眼尖,看見蕭氏手里捏著那把有些蔫萎的菊花,花瓣都打了卷兒,疑惑地問道:“老太太沒把花獻給花神?”
蕭氏道:“今后不給花神送花了。”
剪秋和錦冬一愣:“那送什么呀?”
涼玉很認真地想了半晌:“水果吧,要新鮮一些的。最好有蛇果,沒有的話……枇杷也行。”
兩個丫鬟一路小跑跟著,聽到此處不禁面面相覷:“老夫人如何得知?”
蕭氏邊走邊說:“你們想想,花神日日與花為伴,早就不稀罕了,還送她花,豈不是給她添堵嗎?”
涼玉本是說氣話誆人,誰知道剪秋聽后竟然一臉信服:“原來是這樣,奴婢明白了。以后府上選最好的果農,定然四時四季都為花神娘娘獻上新鮮水果。”
錦冬在黑暗中切切地笑,自以為聲音很小:“我知道了,原來花神那里稀罕水果。”讓剪秋在后腦勺拍了一下,馬上便噤聲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有點事,今天晚點會再更一章。我愛所有收藏的小天使們~
第9章 寧死不嫁(上)
涼玉幾乎是一路扶著額頭回到住處。
剛一進門,屋里飛來個只及她腰的小團子,旋風似地狂奔過來,到了跟前又急急剎住,兩只小手把她腰一環:“奶奶奶奶!”
小團子亮亮的眼睛和雪白的皮膚晃人,仔細一看,竟是個扎兩只羊角辮子的小姑娘,兩腮圓滾滾,渾身胖乎乎,大紅襖子,燙金的珊瑚色馬面裙子,上面又穿了一件藍綾羅繡白蝴蝶的褂子,簡直就像……
就像……人間的年畫上抱著胖頭魚的那廝。
涼玉把年畫娃娃從腰上拉開,左看右看,喜歡極了,看得年畫小臉紅撲撲的。鳴夏行了個禮,察言觀色地提醒:“老太太,這是三小姐撥月。”
年畫的小臉一下子垮下來,眼里蓄上了淚,奶聲奶氣地控訴:“奶奶忘啦,真的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