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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環(huán)顧四周,突然看見不遠處身著靛青內(nèi)袍、腿上還坐著一個紫衣女仙的身影,眉頭蹙起:“怎么,鴻漸之子也在?”
周遭的幾個神仙眼里都露出輕蔑之色:“多少年了,鳳桐怎得還如此囂張?”“是啊……”
當日鴻漸上神率軍反叛,被天將誅殺于南天門,他死前將昊天塔交給獨子鳳桐,此子從前鎮(zhèn)守蓮花塔,座下三千童子,曾是個絕世無雙的少年神祇,誰知他與父親沆瀣一氣,帶著昊天塔逃到下界,對戰(zhàn)天軍三日三夜,拒不肯降,天兵只得打道回府。
鳳桐是鳳凰族隔了數(shù)代之后,唯一一個一出生便天賜族姓“鳳”的,他年少時風頭太盛,五百歲便封了神君,乃是人丁稀少的鳳凰族寄予厚望的未來家主,以至于隨著鳳桐被貶下界,鳳凰一族也跟著就此衰落了。
天宮將他的品階一降再降,卻動不了他,因為紫檀殿君上的遺孀重華夫人曾是鳳凰族弟子,對他極力回護;再者,他手上握著上古十大神器之一的昊天塔,有毀天滅地之效,無人敢拿它豪賭。雖然留了條性命,可九重云霄上的鳳凰再也不能翱翔云天,屈居在花界的小小洞穴,他的日子想來也是十分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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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難過的鳳桐打發(fā)走了下紫衣美人,此刻正同侍女玲瓏玩笑:“涼玉見了季北辰便傻了,方才喝了那么一大碗?yún)铱此龝何鑴Φ臅r候著不著急。”玲瓏哼道:“神君也不盼殿下點好。”
鳳桐笑得愈發(fā)得意,轉(zhuǎn)而指向臺上,道:“待會兒星寸臺上那結(jié)界,是我親自設(shè)的,那結(jié)界有九重密令,每道密令七位,變化無窮,旁人絕對闖不進去,除非她自己出來。”
玲瓏卻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她低聲問道,“神君,這大喜的日子,我們帶昊天塔來,到底做什么用?”鳳桐聞言,笑容微微收斂,壓低聲音:“長挾、動春,我總覺得此話詭異,當以防萬一。”
涼玉出現(xiàn)的時候,全場皆驚,疏風頓時覺得渾身舒坦,焦躁的情緒一掃而空,一雙眼睛隨著星寸臺上那紅色身影前前后后地躍動。
大小一百零二位神仙,皆屏息不語。臺上的少女紅裙紅妝,第一層是星光,光輝閃爍,第二層是彤云,色如鮮血——驚心動魄的美艷,黑發(fā)挽起,頭上是一只寬三寸,高五寸的銀冠,上繪百花圖案,貫穿一根簪,左右各垂下細長的流蘇,銀線綴著破碎的星石,額上掛一只粲然生輝的月石。黛眉平遠,眼眸漆黑,朱唇似血,艷到極致,反而生出一些威嚴,不似剛剛那個素白衣裳的單薄少女,星寸臺上那個,才是統(tǒng)攝一界的花神,不近情理,手掌大權(quán),微微一蹙,便惹眾生匍匐。
涼玉望著臺下模糊的人群,有些緊張地在心內(nèi)默念著早已滾瓜爛熟的劍訣。
臺下,季北辰并不看向上面,他近乎機械地、不停地向嘴里遞著盤里的花生。
鳳桐眼中含笑,默然注視著臺上的紅衣女子,將酒盞舉至唇畔,卻沒有喝,反而有些出神。玲瓏瞥著她家神君的側(cè)臉,覺得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悵然。
一晃將近三百年,涼玉初來時,個頭才到他腰際,是個眼珠漆黑的小女孩,跟她說話都要俯身,她兩頰似團團新雪,小大人似的歪著頭思索,那神情十分可愛。那時候她連法術(shù)還修不全,全仗著一雙腿跑來跑去,最后累了,讓人背在背上,柔軟的小臉貼住他的冰涼的脖頸——竟然轉(zhuǎn)瞬就睡著了。
她連棋子都辨不清,古籍上的字都認不全的時候與他結(jié)識,到現(xiàn)在,已清凌凌地站在臺上,紅妝奪人眼目,猶如一朵慢慢展開的花,許多妖嬈、風韻和美艷,那些原先不曾有的部分,爭先恐后地慢慢浮現(xiàn)出來,使她似乎完全變了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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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文、神武兩個相互贊嘆了半晌,旁邊疏風咬住筷子,愣住了。
涼玉回頭看著懸浮在空中的華蓉劍,那只光輝流轉(zhuǎn)的劍穗與瑩瑩閃光的劍身相映成趣,自她三百歲第一次握住華蓉劍開始,這劍她已握了二百余年,每一道劍風她都了如指掌。
平削肆意,抽穗靈巧,挽個劍花劃出道道星芒,會有漫天花雨傾瀉,如同飛雪落地。
都說華蓉認主,這把劍在她的手上硬如生鐵,韌似軟鞭,變化無窮。從第一日便如此,遑論這二百年她每一天都背著淺修留下的劍譜,五更天起,日日落得一地花瓣,厚得可以在上面打滾。
萬無一失,她應該自信。
她的黑眸閃動,伸手握住華蓉劍。
劍穗隨風擺動,竟然發(fā)出“叮鈴”的聲音,宛如風鈴,涼玉疑惑地側(cè)過頭去。
今日的華蓉似乎比平日里重了一些,她甚至聽見劍鞘里傳來的轟鳴聲——為何華蓉劍會突然如此興奮?
她將疑慮壓下,鎮(zhèn)定地拔出寶劍,光影飛旋,彤云擺動,黑眸無情,眸中宛若含了冰涼的夜色。
眾人看得目不轉(zhuǎn)睛。
涼玉額上生出密密的汗珠,心中慌亂起來,華蓉竟然變得越來越重,越來越重,仿佛灌了鐵一般。她竟然快拿不動了!
她用力握緊了劍,手上的汗水滑膩,華蓉在她手中劇烈地震顫,似有生命一般,要逃離她的桎梏。背后的汗水已經(jīng)沾濕,涼玉只覺得頭昏腦漲,頭頂突然一陣鉆心的痛。
“啊……”她痛呼出聲,捧著頭跪在了地上,手一松,華蓉劍立即飛至半空,盤旋不去,龍吟陣陣。臺下騷動起來,涼玉腦中一片混亂,仿佛有什么東西在她的腦袋里扎根,慢慢將她的頭擠得四分五裂……
好痛…她用力吸氣,視野竟一片模糊……恍惚中淚水蜿蜒著流進嘴里,又咸又苦。她猛地清醒了,不行……忍著頭上陣陣劇痛,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華蓉劍開始顯出詭異的紅光,懸浮著,抖動著,尖銳的劍嘯幾乎貫穿了她的耳膜。
是華蓉劍在發(fā)怒嗎?
她站在方圓兩里的星寸臺上,眼前是她的華蓉劍,臺下是她的子民。
她伸出顫抖的手去握住劍柄,一股滾燙的力量從手掌注入,頃刻間灌注進她的全身,仿佛渾身炸開一般的痛楚。
她竟被華蓉劍震出數(shù)米遠,撞在星寸臺一丈高的雕龍轉(zhuǎn)風白玉柱上,一口血噴在光潔可鑒的大理石磚上。
臺下的聲浪愈加高漲,卻不知道是在喊些什么。
涼玉每呼吸一次便會牽動五臟六腑的劇痛,頭上的痛卻更加尖銳,她雙手捂住頭,蜷縮著躺在地上。
從前數(shù)次,不過是被玉郎那老頭打得躺在這里,她躺在地上尚還有力氣叫囂:“玉郎你倒是打死本殿!”那時為了管教她心性,顧及她的顏面,從來沒讓第二個人看見。
可是,可是,今日星寸臺下一百零二位神仙,眾目睽睽之下,華蓉劍不是為了管教她。
華蓉要她死。
她被這個想法驚住了,渾身如墜冰窟,華蓉日日與她朝夕相對,為什么突然想要她死?她努力地睜大眼睛,眼前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卻一時想不出到底什么不對。
她以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她是花界之主,無論如何,不能叫自己的劍殺死。她失去了八成法力,不能御氣,只能一步一晃地走到華蓉面前。她伸手握住劍柄,用力催動劍訣,這次拿住了,但是華蓉似乎十分焦躁,劍刃上的紅光越來越劇烈,她單膝跪在地上,發(fā)髻散開,青絲垂下來蓋住了她的脖頸。
她用全身的力氣壓制華蓉——劍刃的紅光向內(nèi)擴散,倏忽變成熊熊烈火,從她指間蔓延開來,灼燒的痛感令她尖叫了一聲,但她立即咬住嘴唇,緊緊地抓住劍柄不放。
華蓉抖動,似在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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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文、神武站了起來:“這是怎么回事!”臺下諸位仙君,竟被這樣的變故驚呆了,一時間寂靜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