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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實在不懂這些趣味,蔡婳笑著教她:“無端隔水拋蓮子,遙被人知半日羞。詩上寫的情景都到眼前了,你還不懂欣賞呢。”
凌霜嫌棄地撇撇嘴,道:“肉麻兮兮的,喜歡誰就直說好了,非要猜個半天,眉來眼去,沒勁。”
蔡婳被她逗笑了:“都像你這樣,半部詩經(jīng)就沒了。你看他們笑鬧,不是也很有趣嗎?”
凌霜只顧著看嫻月,沒注意到蔡婳的語氣,有點老氣橫秋的,不像是在參加宴會,倒像是看著別人玩一樣,仿佛她并不是其中的一員,只是來走個過場而已的。
午宴時蔡婳還感慨道:“其實你家卿云是真的正派人,嫻月這樣漂亮,人人都看她,同樣的境遇,換了別人只怕早就走起了歪心思了,她卻始終這樣正。
像三房里玉珠碧珠,因為碧珠漂亮些,姐妹一起長大,碧珠常常搶了玉珠風頭,所以玉珠的心性現(xiàn)在歪得不成樣子了。”
她說得沒錯,卿云是真的極好,本來這樣的場合,正適合力爭上游,嫻月也是為了她和蔡婳辦的這個宴會,結(jié)果她反而替嫻月操起心來,一路幫忙照看,怕出什么意外,或是露了怯,傷了嫻月的名聲,所以一路描補。
午宴擺在水仙榭,男子那邊管不著,女孩子這邊卿云就一直幫忙照看著,因為小廚房設(shè)在了船上,所以菜肴都是經(jīng)過舢板送來,卿云幾乎沒入座,一直在看著,等菜都上齊了,她才落座,落座也不忙著吃,找個機會單獨告訴嫻月:“那個姓鄭的娘子和花婆子,兩個都有點故意憋著壞呢,等忙完了得好好訓誡一下。”
“我知道的。
鄭娘子應該是荀文綺跟她許諾了什么,花婆子是文郡主的人。”嫻月了然于心。
卿云這才略略放心下來,用過午宴,女孩子先上船,她親自清點了人數(shù),又讓嫻月叫人點男子那邊,從來臨水最容易出意外,萬分小心都不為過。
這樣一天下來,卿云都沒怎么玩過,雖然端莊大氣,但過于守禮,男子幾乎也沒機會看清她長相,倒是玉珠碧珠姐妹大出風頭,晚上的時候嫻月就頗有意見,道:“這下好了,成了給她們辦的了。”
“不至于白辦。蔡婳今天還和人論經(jīng)來著呢。”凌霜說道。
“什么論經(jīng),不過是對了兩句話罷了。”蔡婳無奈地糾正道。
凌霜說的是在楊花閣的時候,楊花閣里放了一些賀令書的藏書,蔡婳避開了人群,在里面找書看,聽見對面有人道:“怎么賀令書大人也犯這錯誤,孟子謗楊朱謗得極狠,怎么也拿來和列子里的楊朱篇放在一起了。”
蔡婳聽得好笑,一聽既知是喜歡讀楊朱的人,于是笑道:“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先秦所去甚遠,聽聽孟軻口中的楊朱,也未為不可。”
那人聽聲音似乎是新科進士中的一位,十分年輕,大概名次不低,不然不會這么傲氣,他這時候還沒聽出蔡婳聲音,只是回道:“楊朱反儒,怎么閣下反而用王符的話去解他。”
“楊朱反儒,儒卻未必反楊朱,即使是閣下說的謗楊朱謗得極狠的孟子,也說過楊近墨遠,‘逃墨必歸于楊,逃楊必歸于儒’,儒家其實是接納楊朱的,儒家評楊朱,是友。
孟子謗楊朱,是敵,想了解一個東西,自然要從它的朋友和敵人口中去了解,這才是做學問的道理呀。”蔡婳回道。
她這番見解實在不俗,對方這次直接走了出來,看見蔡婳,先是一愣,還往她身后找人,大概以為這番話不是一個女孩子能說出來的。
蔡婳倒也不覺得冒犯,只是打量了一下他的樣貌,正是新科探花郎盧鴻,一般三甲選人,都有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狀元多半敦厚,榜眼常是書呆子,而探花郎一般都聰明外露,盧鴻也不例外,感覺整個人傲氣得很。
“失禮了。”
蔡婳還主動跟他行了禮,橫豎楊花閣四通八達,繞過就不見了。
看他樣子,也不知道蔡婳是誰,等于吃了個啞巴虧。
蔡婳預備要走,卻聽見盧鴻道:“孟子當時,曾有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的說法,如今儒家得了天下,墨家仍在,楊朱卻消弭無蹤,不知閣下何解?”
這一句閣下,就聽出他和那些守禮的書生不同了,換了別人,是斷不肯稱她小姐之后的稱呼的,更不可能請教學問了。
雖然也帶著點詰問的意思的,但到底也是請教了。
蔡婳笑了。
她原本是極清秀的長相,初看并不起眼,但細看之下,只覺得處處精巧雅致,如同一盆玉石雕的蘭花。笑起來也有林下風氣,十分淡然。
“這題目極大,不過既然閣下問了,我也只好試著答一答吧,儒家為何得天下,想必閣下與我心中都已有答案了,至于楊朱去了哪里,我卻有個猜想。”她笑道:“道家言,全生避害,楊朱講的是全生,老莊講的是避害,逍遙游中的許由,恰應了楊朱的‘不以天下大利而易其脛一毛‘,如果真要問楊朱去哪了,我想,不是從楊朱中找老莊,而是從道家中找楊朱吧,探花郎。”
盧鴻還在驚訝道:“你知道我是誰?”
蔡婳已經(jīng)淡淡一笑,朝他行了個禮,就翩然而去了。
盧鴻還要去找,楊花閣水榭曲曲折折,哪里還找得到。
盧鴻到底是探花郎,聰明些,不跟船上那個士子一樣,到處找人問,人沒問到不說,名聲先傳出去了。
他倒耐得住,只等到晚上宴席散,告辭的時候,嫻月作為女主人,站在云夫人身側(cè),笑著問各位士子道:“都說榜下捉婿,各位貴客要是起了先齊家的心思,可要跟我說呀,我好收謝媒禮呀。”
一句話說得眾人都笑了,云夫人故意道:“你這樣直剌剌的,諸位都是新科進士,靦腆書生,怎么好意思說得?就問也是白問呀。”
嫻月立刻笑道:“是我失算了,這樣吧,橫豎端午節(jié)后,我再辦一宴,諸位客居京中,不如來賞賞端午,要有什么要緊的話,那時候再說也不遲。”
言下之意,是如果有看中的,或是想娶親的,就那時候來赴宴,要是另有人拉攏定親,被榜下捉婿捉走的,或是沒有看中的,就不必來了,到時候人也少了,目標也定了,就好說話了。
嫻月和云夫人兩人一唱一和,就把事情給定了,本來是做得極妥帖的,探花郎盧鴻卻忽然道:“婚姻是人生大事,哪能匆匆一瞥就定下呢,就定,也要父母之命才行。
若依我的意思,若有個名門淑女,能與我共談楊朱就好了。”
眾人都當他是傲氣,好好的相看,哪家小姐不是深居閨閣,讀的是圣賢書,誰去讀先秦諸子,還是那么偏的楊朱。嫻月也不懂,轉(zhuǎn)過身,等四下無人了,罵道:“偏他另色,是來定親的還是求學的,去哪找個小姐,能和他談楊朱的。可見三甲里最磨人的就是探花郎。”
凌霜當時在旁邊,聽了便看著蔡婳笑。道:“盧鴻倒是聰明,知道他去找是沒用的,茫茫人海,況且小姐深居閨閣,哪里問得到呢,不如他拋出話來,傳揚得天下人知道,小姐在暗,他在明,要是中意了,自然會找他去。倒也有幾分聰明。”
蔡婳聽了,只微微笑,不言語。等到兩下私下獨處了,才道:“你怎么就知道是我和他論的楊朱?”
“你別逗我笑了,滿京的小姐,除了你,誰會那么刁鉆,圣賢書讀了不算,還能論楊朱。”凌霜立刻就點破她的籌謀:“我既然知道,趙擎也會知道,春闈進士如今炙手可熱,一句話就能傳得滿京知道,何況探花郎,咱們只等趙擎的反應罷了。
不過你也厲害,怎么就知道探花郎會和你談楊朱?三甲卷子我都看過,也看不出來呢。”
“你天天和秦翊騎馬,不讀書,荒廢了也正常。”蔡婳笑道。
凌霜立刻不干了,道:“好啊,就這樣諷刺同學的?你要是學堂里讀書,一定被大家圍起來打。”
蔡婳這才笑道:“這有什么難猜的,他卷子里露出了楊朱的影子,賀家的藏書又多,你沒發(fā)現(xiàn),賀令書大人打了個字謎的,杏子林放的是儒家的書,取的是孔子杏壇講學的典故,燕子梁放的是道家,那地方又有橋,正是莊周論魚的典故。
那楊花閣自然放的是楊朱了,道家儒家書都多,只有楊朱難得,探花郎一定想看看賀令書藏了哪些楊朱的書,有沒有他沒見過的,我在那守株待兔,他哪有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