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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翊站的位置怪,沒站在廳上,而是站在上廳的臺階邊,要面圣,他仍然穿玄色錦袍,織金暗紋,胡服樣式,墨色高靴,雖不佩刀,整個人仍然有點嚴陣以待的氣質(zhì)。
凌霜上廳,他伸出一只手來攙扶,要是以前,凌霜當然不用他扶,他也尊重這個,不會伸出手。
但今天不同。
他是告訴官家,這是他定了婚事的未婚妻,就算冒犯了老太妃,那是內(nèi)帷的事,沒有官家越過臣子去賜死臣子妻子的道理,何況秦家的位置還這樣特殊。
“今日水深。”
他這時候還有閑心開玩笑,也是因為凌霜的手細微地發(fā)著抖,所以轉(zhuǎn)移一下她的注意力,道:“小姐可不要翻了白了。”
凌霜瞪他一眼,瞪到一半又收回來,怕官家看見,死罪又多一條。
但秦翊扶她上廳,松手時卻輕輕在她掌心一握,是安她的心的意思,凌霜明白他的意思。
蔡婳生氣,不是吃醋,是因為凌霜對秦翊真有性命相托的信任,她這點很像卿云,丈夫就是丈夫,是可以很合適,相敬如賓,彼此合格就行,犯不著交托性命,是典型的世家小姐大家閨秀的心態(tài)。
夫妻之間更像是合作者,而不必是知己,彼此都留余地,省得失望。
但就連蔡婳,有機會和趙擎做知己時,也是更開心的。
何況二十四番花信風(fēng)看下來,凌霜冷眼旁觀這些世家小姐,這樣的容貌品行,這樣的克己復(fù)禮,誰不值得一個兩情相悅的知己呢?
若是一生就困在后宅里,跟一個自己不信任也并不愛的男子渡過一生,為他生兒育女,看著他娶妾納婢,多可惜。
京中王孫她不是沒見過,不是姚文龍趙景這等被欲望和浮華寵壞了的爛人,就是權(quán)勢和財富還不足以支撐他們被寵壞的,其實懦弱和戾氣一點不輸,哪一個配得上一個這樣的女孩子托付終身?
但世道偏逼著她們托付終身,還是在這樣滿池的爛魚里托付終身,就是挑出花來,彼此比拼出花來,又如何呢?
這時候是不該想這些的,該學(xué)著做卿云才是,但凌霜偏偏忍不住,這些屬于“異數(shù)”的,屬于害群之馬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官家坐在高座上,腳踏上都鋪著繡龍的明黃錦緞,旁邊內(nèi)侍宮娥環(huán)繞,身后站著幾個老臣,但最近的還是右手邊的賀云章,和左手邊的一個三十來許歲的白胖內(nèi)侍,凌霜隱約記得,好像叫鮑高。
內(nèi)侍鋪好墊子,凌霜乖乖下去行禮,口稱民女,道:“吾皇萬歲萬萬歲,民女婁凌霜應(yīng)詔來見。”
她沒戴珠翠,簡單梳妝,簪一朵絨花,倒正好磕頭,看樣子做派,確實也和其他大家閨秀分不出區(qū)別,甚至更泰然些,不像沒見過世面的商家女。
官家像是正看戲臺上青梅煮酒,心不在焉地道:“起來吧。”
兩個宮娥上來把凌霜扶了起來,官家不賜座,凌霜只能站著,她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老太妃也不在,想想也對,宮里的規(guī)矩比民間大得多,老太妃雖是太妃了,畢竟是娘娘,雖是這樣的場合,也是輕易不見外臣的。
撇去宮娥不說,她是花廳中唯一的女子,連自家爹娘都只能在花廳外擔憂看著。
“你知道朕叫你來是為什么?”
官家仍然盯著戲臺上的曹操,也不知道皺眉是因為曹操是亂臣,還是因為凌霜這個“賊子”,但那股無形的壓力是籠罩在花廳中的,凌霜也沒法不覺得。
那甚至不是因為她害怕,只是本能地知道,眼前這容長臉,留著三縷髯的男子,是這世界的主人,擁有無上的權(quán)力,只要他一句話,自己的人頭大概是要落地的。
天真要塌下來,是誰都擋不住的。
當然凌霜知道官家不至于為了一個女子的幾句“胡言亂語”,就真把自己的“天子門生”的求情都不顧,還留下一個刻薄秦家的話柄。但那也只是以常理度之而已。
他仍然有殺她的權(quán)力,只要一句話而已。
這巨大的壓力如同暴雨前的黑云,籠罩整片大地,天色一瞬間黑如墨,白天和黑夜都失去區(qū)別。
怪不得都說皇帝是天子,對于一個凡人來說,確實是如同天罰一般的威力,沒有一絲逃脫的可能。
凌霜清晰地感覺自己的后背上全是汗,只是不知道有沒有濕透,要是濕透了秦翊看見,只怕要笑自己一年。
前提是自己還能活一年。
她模仿著想象中卿云的語氣,老實答道:“民女愚鈍不知,請圣上恕罪。”
官家總算把眼神收了回來,瞥了她一眼。
只是輕飄飄的一眼,凌霜后腦有根筋就立刻繃緊了,像憑空多出一個脈搏,在后腦上一跳一跳。
官家不喜歡自己,這是當然的,但也說不上厭惡,他這一眼,更像是琢磨:這是個什么東西,是好還是壞,是殺還是放,是去還是留?
官家其實也不常與后宮外的女眷對話,今日已經(jīng)是破例了,也是因為那些話實在聞所未聞,老太妃根本都沒往宮里說,還是鮑高收集來的,可能也是因為實在荒唐,老太妃如同被個瘋子沖撞了一番,只會反思,是不是自己不自重,貴人自辱,讓個瘋子有了對自己發(fā)瘋的機會。
但官家知道她今天是不會有膽發(fā)瘋的,知道回話,說明是知道規(guī)矩的人,不是純粹的瘋,不至于命都不要了。
但他確實不懂凌霜是個什么。
官家也守禮,自然不會多打量女眷,還是秦侯府的女眷,只看出相貌不差,氣度也還可以,不見商家女的劣根,婁家兩個女兒都還好,沒有什么商賈氣,興許婁家祖上其實是讀書人也不一定。
江南那邊近來是有點亂的,聽說士族已經(jīng)弄混了,娶商家是常有的事,嫁商家雖然因為違法,不多,但多半也有,是該派個人去管管了。
“朕也是聽人說的,聽說你沖撞了老太妃,還發(fā)了些議論,蠱惑人心,傳得滿京城都知道了。”官家淡淡地道。
凌霜后腦那根筋簡直跳得發(fā)疼了。
這就是無法想象卿云會如何回答的時候了,因為卿云根本不會干出這種事來,從來沒有落到這境地,自然也不知道如何應(yīng)對。
凌霜只得朝著自己脾氣相反的方向,夾著尾巴做人,答道:“民女不敢,民女當初是一時激動,沖撞了太妃娘娘,心中一直不安,只求娘娘原諒,請圣上恕罪。”
她這話聽起來老實,其實也沒有說謊——她可沒說后悔,只是說心中不安,請求恕罪而已。
但官家自然聽不出她的暗度陳倉。
“知道認錯,還算有救。”他朝秦翊看了一眼,又道:“你的那些話朕也聽到些,實在瘋得緊,小小年紀,怎么如此偏激?竟不把世間規(guī)矩放在眼里了?”
凌霜抿住唇,有些話到了嘴邊,但考慮到嫻月今日大喜,到底還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