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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取笑董大人,但其實也看得入迷,笑道:“到底民間氣象比宮里是要新些,可惜朕只怕是看不到臥龍先生出山了。”
“圣上這是哪里的話,不過一個戲班子而已,只要賀大人和內(nèi)府打個招呼,送進(jìn)宮里去,天天給圣上唱都使得。”鮑高在旁邊道。他自己就是內(nèi)府總管,宮里內(nèi)侍的首領(lǐng)。
官家瞥了他一眼,笑道:“不好,他是讀書人,優(yōu)伶事管不得,你既這么熱心,不如交給你來管,正好母妃壽誕也快到了,朕正想弄兩個班子排兩出戲給母妃賀壽呢……”
鮑高搬石砸腳,只得笑著答應(yīng)不迭。
這對話離官家近的兩桌重臣都聽得清清楚楚,自然心中對賀云章更敬畏三分,說是天子門生,結(jié)果真就是當(dāng)做門生一樣庇護(hù)著,原本以為和秦翊做連襟會是賀云章一招昏棋,沒想到不降反升,真是一生鐵富貴了,以后權(quán)傾朝野也未可知。
外面男客熱鬧,里面女客也不遑多讓,外面點戲緊著官家的口味,里面老太妃卻沒有做主,只是笑著道:“婁二奶奶嫁女只怕傷心,讓她點兩出喜慶的戲,開心開心吧。”
眾夫人都圍著婁二奶奶讓她點,文郡主本來就生病,拜堂受了禮之后就回了房中,倒把風(fēng)頭全讓給婁二奶奶了,老太妃也給她面子,把個婁二奶奶捧上了云端,連點三出戲,連戲子也知道誰是今日的主角,插科打諢,句句朝著婁二奶奶,唱鳳求凰,里面文夫人和武夫人攀比自己女兒嫁得好,一個說嫁將軍好,一個說嫁狀元好,旁邊扮演廟祝的丑角在中間來回跑著勸說,忙得像陀螺,跌坐在地,把大腿一拍,道:“你們女兒都嫁得好,但要小的說,還是婁二奶奶家的二小姐,嫁得最好!”
滿堂夫人都哄笑,婁二奶奶也是又氣又笑,被夫人們按住了,從她袖子里搶出紅封來,都嚷著“快賞快賞”,戲臺兩側(cè)的婆子早準(zhǔn)備好笸籮裝滿銀錢,聽到賞字直接往下傾,滿臺錢響,熱鬧盈天。
夫人們一邊飲酒用宴,一邊看戲,陸續(xù)也有夫人到來,比如柳子嬋的母親柳夫人這時候就悄悄來了,也不說什么,只是溜邊進(jìn)來了,自從柳子嬋的事后,柳家和婁家結(jié)仇,再沒來往過,明眼人都看出來了。
但今日的婚事,柳大人都不敢不來,何況柳夫人,她也沒膽量和柳大人說她跟婁家結(jié)仇的事,在家猶豫好久,還是不得不到了。
其實婁二奶奶對她倒平常,畢竟是云夫人的親姐姐,也不能跟她們母女害卿云一樣要了她的命,所以對她只是不搭理罷了。
偏偏姚夫人不明就里,和柳夫人又有點交情,只當(dāng)她們是鬧了什么意見,還當(dāng)和事佬,拉著柳夫人過來婁二奶奶面前,笑道:“偏偏柳夫人來得晚,二奶奶,快罰她一杯。”
姚大人是中年發(fā)跡,姚夫人也是半路出家,哪比得上這些夫人們從小熏陶出的手腕,連婁二奶奶的對手都不是,滿以為這樣有用,殊不知婁二奶奶從她過來就偏頭朝著黃娘子說話,聽到這話,不等柳夫人開腔,先起身朝姚夫人笑道:“不巧了,我家那大女兒還沒過來呢,我去問問轎子接到她沒有。”
梅四奶奶笑道:“卿云那性子,肯定不肯過來的。她有時候比大人還古板些呢。”
“依她自己,肯定不愿意過來,想著在家料理事情呢。
但是凌霜非要趕轎子接她的,她也向來聽凌霜的話……”
“卿云這性格,真的忠厚,對兩個妹妹是沒得說……”梅四奶奶感慨道。
婁二奶奶就坐在老太妃旁邊,全程對話都被老太妃聽得清清楚楚,老太妃只是一言不發(fā),婁二奶奶心中替卿云有點不平——之前好的那時候,說得卿云好像親孫女似的,那樣滿意,如今就如同陌生人,可見宮里出來的人,心是狠一些的。
所以她借著看戲的功夫,淡淡道:“你看這戲也有意思,人心也奇怪,喜歡的時候喜歡得什么似的,不喜歡了,一下子丟開,也不管人家心里受不受得了……”
“二奶奶說得對,也是編戲的人厲害,總會編個緣故出來,凡事總有個緣故,不然我們看戲的人,就要一頭霧水了。”老太妃在旁邊也淡淡道。
兩人在席上過著招,那邊卿云的轎子已經(jīng)到了內(nèi)院。
卿云下了轎,看月香給了賞錢,遠(yuǎn)遠(yuǎn)聽見那邊宴席上的喧鬧,正要走過去,看見那些水榭上似乎有個熟悉身影,不由得笑了。
“你去問問……”她剛想叫月香過去,見到竹笛聲傳來,知道肯定是賀南禎了,笑道:“不用了,我跟你一起過去吧。”
“小姐。”
月香有點不贊同,雖然彼此稱得上親眷,云夫人是嫻月過了明路的干娘,秦翊和凌霜也等于定親,賀南禎又和秦翊是好友,但畢竟是未婚男女。
自家小姐最近這些日子也確實比以前大膽了不少,偶爾會做一些在以前看來都出格的行為,總讓她也有點擔(dān)憂。
但卿云沒理會她,而是沿著湖邊的曲水游廊走了過去,果然賀南禎就坐在水榭欄桿上,也不怕高,也不怕水,靠著柱子,一條腿都懸到外面去了,一條腿曲著,仍然穿著他無品無級的青色錦袍,懶洋洋地坐著吹他的笛子。
連笛子也是他現(xiàn)削的,新鮮的青翠色,真不知道他哪來這么的泰然,天子駕到,外面百官宴飲,他卻一個人坐在這里,吹他的笛子。
都說凌霜大膽,凌霜放肆,凌霜是規(guī)則外的人。
其實真正的放肆,反而是曾經(jīng)最遵守這套規(guī)則的人,悟透這套規(guī)則之后做的。因為凌霜也許仍有想要的東西,但他沒有了。
都說秦賀貴氣,其實貴氣是什么,是價值連城的東西可以毫不吝惜地浪費,是世人趨之若鶩的東西,他卻可以輕而易舉地放棄,是百官都在前面朝賀,歌舞聲連府外都能聽見,他坐在這里,手上的笛子卻削得這樣妥帖,似乎每一刀都沒有絲毫分心過。
看見卿云他就笑了。
“婁姑娘。”
他總是這樣叫她,行禮倒是及時,也好看,不見一絲這個年紀(jì)的青年看見閨閣小姐的浪蕩氣,既不像是占了便宜似的,也不過分拘謹(jǐn),坦蕩得很,不帶一絲審視的意味。
卿云也笑了。
“賀侯爺。”她以他的侯位來稱呼他:“前面正唱三國呢,怎么臥龍先生卻不出山呢?”
“南來薏苡徒興謗,七尺珊瑚只自殘。”他朝卿云笑:“孔明枉做了英雄漢,早知道茅廬高臥,省多少六出祁山。”
卿云被他這幾句詩逗笑了。
“這是道家的說法了。”她道:“但不六出祁山,誰知道成不成呢?”
“凌霜的那個朋友好像就是學(xué)道家的,學(xué)到趙擎家去了。我不學(xué)這個。”賀南禎故意氣她:“她們都在新房里玩呢,怎么婁姑娘反而在這里?”
“我這樣沒有心的人,她們不愛跟我玩,也是正常的。”卿云故意回道。
她從來忠厚,鮮少這樣說話,但她知道,這話一說,賀南禎一定就坐不下去了。
果然他就起身了,笑道:“完了,這是一輩子的把柄了。
實在不行,不如婁姑娘打我一頓吧,這真是我圖一時口頭之快,不該傷觸了姑娘……”
卿云其實也早釋懷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見到他就說出來了。
怪不得嫻月每天在家喜歡說些怪話,原來說怪話也有說怪話的好玩,因為知道對方的反應(yīng),一定著急,所以才越要說些反話,逼他來剖白。
他連連對著卿云作揖,月香在旁邊也忍不住笑了。
“賀侯爺也知道,世上的事是可以過去的,怎么不肯去前面聽?wèi)蚰亍!鼻湓仆嫘^之后,還是勸他走正道。
“這件事不同。”賀南禎只說了這五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