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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人都齊了,連對鬧洞房毫無興趣的大人也過來了一些,畢竟是考查探花郎,再加上本來跟隨著官家的宗親和近臣們,真有點春試大考的意思了。
嫻月端正坐在床上,舉扇擋面,床四周至少圍了百人,里三層外三層,都要聽賀云章的卻扇詩,也要看新娘子的面容。
這感覺像被放在燭臺下審視,但她并不慌張,反而有種平靜的泰然。
賀云章的學問,她是清楚的。
況且有凌霜在,母親也在,決計出不了什么意外。
“新娘子已經坐了床,請新郎官題卻扇詩吧……”喜娘笑著催促道。
“考官都齊了,探花郎作答吧。”官家也笑道。
賀云章長身玉立,站在人群中,和坐在床上的嫻月相對,帶著笑問道:“不知以何為題?”
他這話問的不是官家,而是站在床邊的凌霜,凌霜早放出話來,說今天要考她。但官家只當他是問自己,道:“這還要什么題目,就以今時今日為題,寫即景詩吧?!?
凌霜也不敢插話,她雖然天不怕地不怕,皇帝還是知道怕的,知道這時候要夾緊尾巴做人。
官家也好,老太妃也好,最看不慣的就是她這樣不守規矩的人。
賀云章只答了一句“好。”
旁邊賀泓早準備好筆墨紙硯,抬上小桌子來,他在眾人的簇擁著揮毫寫下詩來,一蹴而就。
第157章 卻扇
但這時候,那些老大人們和離開酒席趕來看詩的大人們的興趣已經蓋過夫人們了,眾人都圍住桌子,資歷最深的是退下去的老太師董大人,已經八十有七,賀云章寫完,他拿起來,眼睛卻不很看得清,旁邊的禮親王接過去,站到官家身邊,給官家看,代為念道:“帝重光來年重時,今歲何長來歲遲,唯有英明圣天子,憐取青青少年時?!?
眾位大人聽了,都稱贊“好!”
,夫人們大多數不知道好不好,也跟著喝彩,橫豎賀大人如今炙手可熱,探花郎的詩,又差不到哪去,跟著叫好就是。
官家卻有點不買賬。
“好什么?”他有意扮嚴師,皺著眉頭道:“不好,十分不好,寓意古板就算了,怎么還重字了?七言絕句而已,連用兩個時字?實在找不到韻了?這才考完幾年,詩上面就差到這份上了?”
賀云章只是微微笑著,虛心聽教,并不辯解。
其他大人也不敢插話,旁邊的董大人卻慢吞吞斟酌道:“雖然嚴些沒錯,老臣卻覺得賀大人這詩好呢?!?
“好在哪?處處是漏洞呢?!惫偌胰匀话逯樀馈?
“官家說以今時今日為題,賀大人卻不止寫了今日,還寫了當年呢。
用的典是李賀的典,李賀的原詩中,今歲何長來歲遲,后面跟的是‘王母移桃獻天子’,賀大人用在這里,是以王母獻桃漢武帝的典故,祝天子長壽,可見賀大人的孝心。
方才圣上見親家,感慨年華,我等愚鈍,都沒領會,賀大人卻聽進了心里,以詩來寬慰圣上,這是何等的孝心??梢娛ド想S口一句話,賀大人都記得清楚呢……”董大人雖老,講起詩來卻頭頭是道,而且句句老辣,不愧是做過三公的老臣,句句說到官家心坎里,道:“一首詩,又寬慰了圣上,又謝了圣上當年對賀大人的知遇之恩,老臣要有這樣的弟子,一生都值得了,圣上怎么反而不喜歡呢……”
其實官家也不是真嫌棄,賀云章的題扇詩,不寫給新娘,先寫給他,可見忠心,典故也用得確實好。
但他不嫌棄,董大人哪有機會對著滿堂的人解析詩里典故呢?
為君之道,喜怒哀樂都不輕易示于人,所以他盡管被董大人說得心中熨帖,還是佯怒道:“大喜的日子,又是卻扇詩,誰讓你頌圣了,朕是來主婚的,不是來喧賓奪主的?!?
“圣上日理萬機,還不辭辛勞,為微臣主婚,微臣感激,并非頌圣,而是有感而發。”賀云章仍然平靜站著,朝官家淡淡笑道。
官家嫌棄道:“那也不該重韻,長詩重韻都算了,寫個絕句,總共才四句,也重韻,可見是偷懶了,詩詞全放下了。”
“圣上有所不知,如今民間作詞,有個獨木橋體,又稱福唐體,全詞一韻,說是追思唐韻。
探花郎又學的是杜工部,杜工部的詩中也喜用重韻,詩論中常說,只有因詞害韻的,不可因韻害詞,要是意境好,詞字絕,就是不押韻也使得,賀大人這首詩立意極好,就是重韻,也沒什么……”
董大人畢竟老了,不懂見好就收,也是當師父的老毛病了,論起詩來沒完沒了,說話就有點不太注意了。官家聽了,神色便有點真的不悅了。
賀云章自然立刻就看出來了,道:“多謝董大人替云章說話。不過福唐體只有寫詞的,用在詩上還是不妥。
況且我也不是用的福唐體,是一時偷懶,玩了文字游戲罷了,寫詩畢竟不是寫謎語,圣上教訓得是,云章受教?!?
不愧是至親君臣,他這話一說,官家立刻神色一動,明白了過來。
他說寫詩不是寫謎語,原來這詩中有個謎語,官家剛才還想呢,就是用王母獻桃的典故,只用一句就夠了,第一句帝重光,年重時,似乎沒什么意義,原來他用的“重時”,所以詩中有兩個時字,是個巧妙的謎語。
官家說今時今日為題,他偏寫當年當時,真算起來,當初自己賞識他,引為近臣,不就是春闈結束后的四月嗎?
恰好跟今時今日在一年中的位置差不多,所以才說是重時,這四句當真句句有典,絕句絕句,沒有一句是多余的。
這樣的捷才,一首詩里層層疊疊,寓意這樣深,簡直有七步成詩的意味了,自己沒看懂謎語不說,說的話也有點挑剔太過了。官家剛想說話,卻聽見賀云章道:“圣上指教得對,容云章修改一下吧?!?
他又提起筆來,筆走龍蛇,是極俊秀的細楷,字字有竹林風氣,仍是七言絕句,寫完,親自遞與官家,垂頭道:“請圣上斧正。”
這樣其實是兩人私下君臣相處的做派,按禮節,哪怕是心腹近臣,遞東西都是得給內侍的,沒有直接給圣上的道理,當著眾人尤其不妥。但官家還因為“重時”的事有些慚愧,所以也沒說什么,只是接了過來,念道:
“帝重光來天重陽,今歲何遲來歲長,唯有英明圣天子,憐取青青少年郎?!?
剛說他韻腳不好,他就這樣隨手改了過來,句句合轍押韻,無懈可擊。
而且改的就是重時兩字,一個時字都沒有了,倒是有點探花郎的脾氣。
官家被氣笑了,倒不是真生氣,都說天子門生,師徒間是開得起這樣的玩笑的。
“算你還聽朕的話,這不就好多了嗎?”他也知道年輕人不能欺負得太過,道:“短短時間,連寫兩首,可見底子還是在的。
還記得朕當初憐取少年郎,也算你孝順,只是新娘子那邊怎么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