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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娘子一路追著叫,知道她是要追轎子,也知道這是極不合禮節的事,從來嫁出去的女兒,三朝不到,怎么能見父母呢,就是轎子也不該停,有什么事,這樣緊急,值得這樣不管不顧去追轎子。
但婁二奶奶追,她就跟著,她還幫著叫,好在迎親的隊伍走得慢,這時候才剛剛走出福清街,還沒到長安道上,遠遠就看見了隊伍尾巴。
偏偏這道不平,婁二奶奶穿的是在家里堂上穿的繡鞋,是要踩在地毯上的,哪里跑過這樣的石磚地,黃娘子見她身形一晃,就知道她是扭了腳了。但她停也不停,仍然只跟著隊伍跑。
“停轎!停轎!”
黃娘子急得直叫,又怕她追不上轎子,重要的話來不及說,又怕傳揚出去,或是誤了吉時,或是耽誤了面圣,所以喊得幾乎破了聲音:“快停下,等一等!”
迎親的隊伍里鼓樂喧天,馬蹄聲都不知道多少,但捕雀處到底是捕雀處,賀云章身邊的隨從先回了頭,趕上前去告訴賀云章,那邊凌霜卻也耳朵靈,聽到了。
回頭一看,看見自己母親跟在隊伍后面,正朝這邊跑來。
黃娘子帶著一眾婆子丫鬟和自己父親跟在后面,也跑得氣喘吁吁的。
“停轎!”
她連忙道,轎夫哪里聽,急得她趕上前去,剛要橫馬攔轎,只聽見賀云章道:“停下!”
“迎親的轎子,怎么能停!”禮官是宮里派來的內侍,只當他不懂,勸道:“賀大人,停轎的寓意不好,而且官家已經擺駕了,誤了吉時事小,官家……”
“叫你停下就是!”賀云章神色一冷,道:“萬事有我呢。”
這句話一出,禮官只得讓人停轎,轎夫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情況,但只得從命。
眾人這才看見新娘子的母親原來跟在轎子后面,跑得這樣狼狽,連金釵都掉了。
“都退下去。”賀云章命令道:“四哥,把人清出去,把轎子圍了。
二奶奶還有話要交代給新娘子,都退下,讓她們說話。”
嫻月在轎中,也沒想到轎子會停,聽到這話,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桃染膽大,挑起轎簾一角,看外面,捕雀處的人將外人都清了出去,轎子周圍圍的都是黃媽媽這些婁家自己的人,嫻月聽見黃媽媽叫夫人,只見轎簾一抬,婁二奶奶站在外面。
她跑得鬢發散亂,氣喘吁吁,滿臉也不知是汗還是眼淚,嫻月驚訝地放下扇子,想問有什么事要交代,婁二奶奶已經直接走進了轎子。
她整個人都在劇烈地喘息著,幾乎站不住了,往前一跌,坐在了嫻月腳邊,嫻月只叫了一聲“娘”,她就欠起身來,伸手握住了嫻月的臉頰。
轎中只聽見她的喘息聲,她看嫻月的眼神,好像她不是嫻月,而是卿云。
“十三年前,在鎮江,有一個晚上,你病得很重,看了好多大夫,用了好多藥,還是一點辦法沒有,都說活不了了,家里連棺材都備好了……”她看著嫻月道:“那時候我整夜整夜地抱著你,你只有人家一歲小孩那么重,像個小貓一樣依偎在我懷里,一整個晚上,我抱著你,坐在床上想著:怎么辦,我女兒要死了。
是我帶給你這樣孱弱的身體,來到人世間,沒有過一天健康快樂的日子,什么也沒有吃過,見過,連玩也沒有好好玩過,就這樣死了。我的心好像也要跟著你死了。
那種痛苦讓我沒辦法思考,像我的心都被人血淋淋地挖去了,胸口只剩一個血洞。
我人生再也承受不起那樣的痛苦了,所以從那晚之后,我都不敢太愛你,我要收起自己的愛,我再也沒法過那樣的一個夜晚了……”
“漸漸地,我自己也忘了要疼愛你了,我簡直忘了你也是我的女兒,我說服自己照顧你只是責任,不要太投入,不要太用心,我要轉而喜歡卿云,喜歡凌霜,喜歡什么都可以,只要不喜歡你,這樣就算有天你不在了,我也不會再失魂落魄。
你三歲的時候,有一整年,我都沒有管過卿云,連她長了癤子都是黃娘子告訴我的,我問起,她還跟我說沒關系,說照顧妹妹要緊,所以我加倍地補償她,一直到你們長大……就算你最后活了下來,我也忘記怎么像母親一樣愛你了。
那天凌霜問我,為什么不喜歡你,是從什么時候不喜歡你的,我才慢慢想起來……”
她坐在轎中,眼淚涌出來,都說嫻月的眼睛像極她,原來哭起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烈性,讓人感覺天都要塌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摸著嫻月的臉,哭著跟她道歉:“娘真該死,因為自己的懦弱,讓你感覺沒有人愛你。對不起。”
嫻月的眼淚也飛快地落下來了。
她不知道賀云章有沒有聽見,會不會想起她說過的,她很小的時候那次重病,她幼小的記憶里,第一個畫面,是她的母親溫柔地抱著她,叫她嬌嬌兒,漫長而不適的深夜里,每次她醒來的時候,她母親都守在她身邊。
原來她的母親,真的曾經愛過她。
那些努力想要證明自己是好女兒的深夜,那些一次次無望的努力和爭取,想要討她的歡心,想要被她認可,想要和卿云和凌霜一樣,被她溫柔地注視,真心地稱贊的愿望,原來不是她的一廂情愿,原來真有這么一天,她的母親也會像對卿云一樣,摸著她的臉,心疼她要出嫁,所以寧愿跑丟了鞋,都要追上轎子,和她說這一番話。
只是太遲了,太遲了。
那無數個委屈的深夜,噙在眼眶里的熱淚,無盡的心酸,和如何追逐也得不到的認可……
如果早一點該多好。
那些春花和秋月,那些朝朝暮暮,如果自己能依偎在她懷里,像卿云一樣傾心信賴,像凌霜一樣肆無忌憚地闖禍……
偏偏是在這時候,在她要嫁為人婦的時候。
但好在她是向來堅強的婁嫻月,花一樣的美,雪一樣的嬌,卻有劍一般的鋒利,鐵一樣的堅硬。
“沒關系,娘……”她甚至笑著安慰婁二奶奶,盡管她自己也在哭:“沒關系的,我很快樂,我在家里的每一天都很快樂,我和凌霜和卿云都很好,你已經是世界上最好的娘親了,因為你讓我變成了現在的樣子,我現在的人生,就是我最好的人生。”
婁二奶奶的眼淚頓時如泉涌,她幾乎說不出話了,只是摸著嫻月的臉嚎啕大哭。
“我的嫻月,我的嫻月。”
她愧疚地叫著嫻月名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淚如雨下。
讓她怎么說呢,那些惡毒的揣測,毫無來由的偏見,每一次的傷害,訓斥,每一次索取她的退讓,因為知道她是最想要自己認可的那個,所以每次總把她放在最后考慮……
這世上有什么東西,能彌補這十四年的欠缺?
如果不是她要出嫁了,甚至都沒有一個契機,逼出婁二奶奶心里深處的話來。
“太遲了……”婁二奶奶因為悔恨而痛哭:“以后就算我想彌補,也再也沒有機會了……”
“怎么沒有機會了?嫻月只是跟賀云章結個婚而已,又不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