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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剛走出門,外面的臺子上就站著婁嫻月,穿的是人人都知道她愛穿的緋色衣服,里層是錦,外層是綃,晚間風涼,她偏這樣穿,綃衣被吹得遍體生涼,張敬程再守禮,也忍不住提醒一句。
“師母說得也對,最要緊是保養身體……”他到底是讀書人,半天說不出一句軟話來。
嫻月可不像他一樣局促。
“你是跟我說話呢?”她一上來就要刺他:“我還以為張大人是大忙人,沒時間說話呢。”
張敬程也不知道她因何生氣,不好離開,也不想離開,抿著唇,站在那里,呆呆的倒也顯得挺可憐。
嫻月看似大膽,其實事事都有名頭,讓人挑不出錯來。
像今日的交談,里頭有云夫人身為長輩坐鎮,身邊又有丫鬟桃染,傳出去也不怕人說。
婁家的大丫鬟也個個有趣,月香跟著卿云,也是正正經經跟個夫子似的。
如意跟著凌霜,學得整天皮癢,沒有她們不敢干的事。但最機靈聰慧,膽大心細,還屬桃染。
丫鬟能做的事她做,丫鬟不敢做的事她也做得得心應手,她是嫻月奶媽的親女兒,哥哥小九在門房當值,她把一家子收得服服帖帖的,都為嫻月如臂指使一般,實在是嫻月手下的得力干將。
一個眼神都不用,什么時候該說什么話,她門兒清。
這樣僵持的時候,她就知道出力了。
“小姐,也不能這樣說,”她假意勸道:“張大人今日可是辛苦了的。”
“是嗎?我倒忘了。”
嫻月這才正眼看了張敬程一眼,還福了一福,道:“今日馬球場上的事,多謝張大人替女孩子們奪花了。”
換了凌霜,或者任何一個熟悉嫻月的人,這時候就知道要退讓了,她的語氣聽起來甜如蜜,實則已經殺氣騰騰了。
也只有張敬程這呆頭鵝了,還當她是真心道謝,還道:“不算什么,只是小姐們以后東西要收好,就免了許多麻煩了。”
桃染聞言都皺眉,嫻月還一臉平靜地問:“張大人覺得是東西沒收好的問題?”
榜眼雖然是讀書人,但這個反應還是有的,意識到嫻月應該是不喜歡自己那句勸告,解釋道:“君子不立危墻之下,小姐千金之尊,犯不著給小人們做談資。”
他怕嫻月聽不懂,還補充一句道:“我聽姚文龍他們那些人,私下說的話,有關于小姐的,實在難聽得很。”
嫻月這下是真惱了,桃染在心里嘆一口氣,走到一邊,因為知道自家主子要罵人了。
果然嫻月立刻就怒了。
“真有意思,聽張大人的意思,倒是我的錯了。”
“不是說是你的錯……”張敬程連忙解釋。
“不是我的錯,那該是姚文龍他們的錯了吧?”嫻月直接問到張敬程臉上:“要是你覺得他們有錯,你就該制止他們,當場提出,沒勇氣提出,就做縮頭烏龜,別反過來教訓我,就比如這手帕的事,男人撿了女孩子的東西,不完璧歸趙,還拿去賭花。這不是地痞流氓的行徑?
你要是君子,見不得這個,嫉惡如仇,你就當場怒斥他,不和他同流合污。
你要是普通人,不想管閑事,你當沒看見,對誰都別說話。
你對姚文龍沒話說,反過來在這教訓我們女孩子要收好自己的東西,不是助紂為虐?你以為你贏了個帕子,就能來教訓我們了?那你和姚文龍這種人有什么區別?”
張敬程被她罵懵了,關鍵她這次罵比上次還有道理,是卿云都當著眾人說出來過的,自然更是毫無還手之力。
嫻月并不放過他,又道:“再者說了,他們議論我,不代表他們就擁有力量,我沒有。
他們議論我,因為他們垂涎我,又得不到我,所以嘴上過癮。
掛在嘴上,恰恰說明他們求而不得,這輩子也別想得到我一個正眼,你竟然覺得是我受了損傷?怎么,男子東游西逛信口開河都沒事?女孩子被說說就掉價了?
姚文龍巴不得我理他一下呢,我看他不過如同看一條哈巴狗罷了!
挑貨才是買貨人,難道被他們說幾句,我反而有錯了?”
張敬程被她的話驚得張口結舌。
“你,你怎么能說自己是貨呢?”
“真好笑,我不當自己是貨,別人就不當我是貨物了?
難道要跟張大人你一樣,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圣賢書,覺得被他們說幾句閑話就是侮辱,還自省起來?
他們看我是垂涎三尺,我看他們看不上眼,誰更高貴些?”
嫻月怒起來整個是活色生香,桃花眼里水光瀲滟,道:“別人當我是貨,我當他們也是貨。
別人當我是人,我才當他們是人,他們用容貌來評判我,我也用家世人才去評判他們。他們談論我,我也談論他們,誰又怕誰?”
張敬程早知道她有她出格的地方,但沒料到那出格下面藏著這么鋒利的思想。
“那婚姻呢?難道你對婚姻也是這想法嗎?”
“我沒有這想法,婚姻對我來說就不辛苦了?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了?我嫁人就不需要遵從三從四德了?我就不用鬼門關走一趟生孩子了?
不過是說,我白送,我就不是貨了,白送人家更不珍惜,我不如當連城錦,就算皇帝想摧毀一段連城錦,也要掂量掂量后果。
再者說了,男人當我是貨,我也當他是貨,他要我三從四德婦容婦功,我也可以催他建功立業力爭上游,他有他的女誡,我有我的圣賢書,我催他忠君愛國,鞠躬盡瘁,大家都是貨,不過是以物易物罷了。”嫻月言語鋒利得很。
張敬程被她說得沉默了下來。
“能不能不當對方是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