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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們都知道這啞謎是什么意思,自古這些世家,要亂也夠亂,張敬程這樣的書生更是戲本里的常客,動不動就和誰家的小姐暗通款曲了。
現(xiàn)實中當然小姐不會輕易從了書生,但也常有和丫鬟眉來眼去的,像趙家這樣的世家,更是公然用丫鬟籠絡過新科的士子,知道他們沒見過什么世面。
也有自己不尊重的客人,公然在酒席后就和主人家的丫鬟搞到一起的。
“你……”張敬程畢竟是個文人,說不出來,怒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這話一說,嫻月還小可,桃染第一個忍不住了,上來罵道:“張大人,你說什么呢,咱們小姐金尊玉貴的人物,你竟然敢無禮!
我們還沒說你呢,鬼鬼祟祟一個人躲在竹林里干什么,莫不是看我們小姐身邊沒人,想行非禮之事罷。要我們嚷起來,恐怕你吃不了兜著走。”
其實她也只是嚇唬嚇唬張敬程,真嚷起來,嫻月的名聲肯定更重要。
但張敬程頓時就臉漲得通紅,道:“你們蠻不講理,我不跟你們主仆多說。”轉身就要進房去。
“站住。”嫻月叫住他:“張大人,不妨把話說清楚了,別說我們主仆欺負你一個。桃染,你先下去,遠遠站著,我不叫不要過來。”
張敬程聽了,更加要走,嫻月道:“怎么,張大人比我還膽小,我一個閨中女兒,都敢留下來和你辯理,你們讀書人不是最講道理嗎?今天我要和你講道理,怎么反而跑了。”
“誰跑了。”張敬程被她一激,留了下來,道:“那就講道理。”
“好啊,那是誰說我不如荊釵裙布的女兒,說女兒家操守最重要。言下之意,是我沒有操守了。”嫻月把他們酒席上的話說了個明明白白:“我記得當天我和張大人素昧平生,怎么說得上操守不操守了,張大人憑空污人清白,也不是君子所為吧。”
張敬程頓時紅了臉,道:“我并沒說你沒操守,我只是說荊釵裙布的女兒最好。富貴小姐品行也未必好。”
“這不還是說我嗎?”嫻月冷笑道:“好,這話先不說。
我就問張大人一句,據說君子以直為美德,張大人要老實回答,張大人是不是覺得我行事不得體,不莊重了?”
張敬程沒想到她敢直接問,但被架上去了,臉漲得通紅,不說話,嫻月逼道:“張大人不敢說?”
“是。”張敬程到底被逼出了一句。
“為什么?”嫻月認真問他。
張敬程無論如何都不肯回答,嫻月晾他一陣,才道:“張大人,你抬頭看我。”
她今日穿的一件杏子紅的單衫,配的鴉青色的裙子,錦緞外是紅綃,襯得膚色雪白,一雙眼睛瞇細了媚態(tài)十足,帶著點冷冷笑意,實在是又冷又艷,張敬程瞥了一眼,頓時張口結舌,不敢直視。
“你,你……”張敬程道:“你故意做這情態(tài)……”
“故意?”嫻月反問道:“張大人怕不是又聾又瞎吧,你今天和賀南禎同席,賀南禎比我莊重到哪去了。
他不是瞇著眼睛看人,不是這樣歪坐著,不是說笑起來毫無顧忌?
怎么張大人那時候不糾正他,這時候反而對我發(fā)難呢……”
“男子和女子的禮節(jié)本來就不一樣,況且他是天生的,你是故意,故意……”
“故意什么?輕浮?賣弄風情?勾引人?”嫻月逼問。
張敬程連連后退,直接跌坐在竹階上,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好,嫻月卻威風凜凜,如同個攻城略地的將軍。肆意把這小書生搓圓弄扁,實在不是她對手。:“我就賣弄了,怎么了。
你們男的中了舉,打馬游街,整個長安城都走遍,那不叫賣弄?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招看盡長安花,那不叫賣弄。
你們打馬球,賭花,行酒令,四處招搖,不叫賣弄,我略笑一笑就賣弄了?”
“書中已經寫了,長幼有序,男女有道,只要人人都遵循禮節(jié),才是好事,禮崩樂壞……”
“哦,原來男女都是有道的。但為什么男人的道那么多,女人的那么少呢?
同樣是富家子弟,他們可以追逐自己喜歡的女子,我們就只能等著被挑選。
同樣是寒門,你張大人就可以讀書進士,改變自己的命運,你口中荊釵裙布的女兒,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苦守著寒門,等著一個像你張大人一樣有眼光的人來娶她而已,她還得感恩戴德。
這世上男子有千萬條路,會讀書的可以讀書,不會讀書的可以從軍,從軍不成可以從商,從商不行,也可以耕田種地,總歸有路走。
但女子有什么路走,我們唯一的路,一輩子所有的成就,就是嫁給自己能嫁的最好的男人,然后一生的榮辱,都與他綁定。
為了這個,我們只能各出奇招,有財?shù)某鲐敚械碌某龅拢腥菝驳模仓缓媚贸鲎约旱娜菝病5@不是最惡心的,你知道最惡心的是什么嗎?張大人?”
嫻月說得字字有聲,句句千鈞,臉上因為激動而如同飛霞一般,讓人不敢直視。她怒視著不敢直視的張敬程,罵道:“最惡心的,就是張大人你這樣的好人,自詡清流,自詡道德,卻還要將我們剩下的路堵死,你真在乎什么荊釵裙布的女兒的死活嗎?
不,你只希望她永遠守著那寒門,哪怕凍死餓死,都要等著,等著人來娶她,來選她,如果沒有人呢,她只好干干凈凈地餓死,成全一世清名。而你張大人呢,也不會為她流一滴眼淚。不是說你們讀書人最講仁義嗎?
這就是你們的仁義,這世上的大奸大惡之徒,你不懲治。
朝堂上的奸臣惡臣,你不去針鋒相對,竟然管起我們女人來了。可別叫我惡心了,張大人!”
她一番話,罵得痛快淋漓,把個張敬程罵得汗出涔涔,張口結舌,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只能看著嫻月痛痛快快罵完,整個人如同云中仙子,然后叫道:“桃染,走吧”。
帶上她那個趾高氣昂的小丫頭,和她一樣趾高氣昂地,離開了竹林。
嫻月一走出竹林,就被凌霜逮住了。
“你去哪了。”她把嫻月的臉摸了摸:“怎么臉通紅的,一身的汗,你是不是去吹風了,找死呢你!”
“沒找死,就是罵了個人,還挺爽的。”嫻月滿臉笑意,看了看四周,道:“云姨呢,我要問她件事呢。”
“什么事這么急。”
“我要她給我找一個張敬程認識的,荊釵裙布的女兒。”嫻月笑得狐貍一般:“你別管,我有打算,竟然敢說我的不是,我不玩死他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