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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只忽一下響起,隨后就陷入了平靜。
張箋眸光失神地盯著繪滿青荷紅蓮的屏風,卻是從心底里涌上來一陣難言的悲切。
朝朝已經(jīng)把他忘得一干二凈了。
……
秋獵當日皇帝遇刺后,整個營帳都是兵荒馬亂的狀況,他能在千百人當中第一眼發(fā)現(xiàn)女裝的朝術(shù),當真是因為對方行蹤詭疑嗎?
張箋在隔壁又開了一間房,將自己徹底地沉浸在冰涼的水中,回憶漸漸發(fā)散。
他原先不叫這個名字,叫旬應(yīng),現(xiàn)在想起來竟憑空生出幾分陌生感。
旬應(yīng)也有幸福美滿的家庭,父親只是京中的小官員,上對父母孝順,下對妻兒愛重。母親生兒育女,在家中相夫教子,弟弟妹妹都友善天真。
隔壁住了一家商戶,幼時的旬應(yīng)不明白男主人為何常年不在家,只余那孤兒寡母在家中,而他母親心軟,總會照拂他們一二。
那戶人家有個生得玉雪可愛的男孩,睫毛又長又卷,眼睛里的瞳孔漆黑得似乎透不過光來,可當夜晚星漢亮起時,旬應(yīng)總疑心那些星子全都墜進了他的眼中。
嘴碎的婆子老說這是不詳?shù)奶卣鳎车乩镞€說了那小孩不少壞話。
春和景明,嫩柳抽條。
那戶人家的女主人喜歡同旬應(yīng)母親說話,總會帶上那生得漂亮的小弟弟,母親就要他照顧好對方,抓著人幼嫩的小手要旬應(yīng)看好他。
小弟弟名為朝術(shù),年歲比他還幼,自覺是大哥哥的旬應(yīng)接過重任后,就同他母親一樣喊他朝朝。
朝朝與同齡那些頑劣的小子不一樣,性格溫吞,乖軟聽話,會甜甜地喊他旬應(yīng)哥哥。
旬應(yīng)當時性格跳脫,最不喜的就是看書,總愛干些不務(wù)正業(yè)的事,老是會做些草蚱蜢、紙鳶給朝術(shù)玩。
小孩兒特別捧場,總是拍著小手夸他:“旬應(yīng)哥哥好厲害,做的玩具好漂亮。”
燕子低飛,朝術(shù)軟軟的頭發(fā)被刮起的春風吹得飛揚,晶亮的瞳珠注視著年長的大哥哥,紅軟的小嘴一翕一合。
“朝朝最喜歡的就是旬應(yīng)哥哥了。”
彼時的旬應(yīng)沒有愁苦,沒有恨怨,唯一的憂愁便是父親非要逼著他坐在書桌前,苦讀四書五經(jīng),為將來考取功名打基礎(chǔ)。
朝術(shù)會陪著他念書,他還小,沒到啟蒙的年紀,便只需要認一認字學一學文,脆生生地念著那些書上寫的是什么。
每日他來,旬應(yīng)也比平日里更為坐得住,許是為了在幼小的弟弟面前擔起做哥哥的職責,便裝模作樣起來。
光是這個就足夠他母親高興,每每都要拉著朝術(shù)的手讓他來多陪陪他旬應(yīng)哥哥,朝術(shù)晃著頭頂軟軟的小呆毛,會軟糯糯地應(yīng)他母親:“好。”
旬應(yīng)失言,在朝術(shù)無知懵懂啃著手中的糕點時,輕輕地捏了捏他的小奶膘,“你可真是害慘了我,我本就不愿學習,只想做那武功高強的大俠,以后去闖蕩江湖快意泯恩仇,才不想留在京城里,做那勞什子官員,多沒意思啊!”
他說那么一連串的話,朝術(shù)聽不懂,就只能樂呵呵地看著他傻笑,等吃完糕點,手心里沾著碎屑時,又伸出嫩紅的舌尖去舔。
好像家中養(yǎng)的幼貓,旬應(yīng)輕輕嘆口氣:“算了,我同你說這些又有何用,你這個小笨蛋只會吃,懂什么呢。”
朝術(shù)鼓著腮幫子,就聽懂了一句,大聲反駁:“朝朝不是小笨蛋!”
“好好好,你不是。”旬應(yīng)敷衍回答。
小孩摸了摸哥哥眉頭,用小手慢慢撫平他眉間的隆起:“旬應(yīng)哥哥不要難過啦,你以后肯定可以成為武功蓋世的大英雄,朝朝會支持你的。”
倦鳥歸檐下,殘陽深似血。
他的臉龐落入小孩軟軟的掌心,輕輕蹭了一下:“朝朝要說話算話,就算我父親以后過來揍我了,你也要在背后支持我。”
小孩重重地嗯了一聲。
兩個年幼的孩子在這時候拉勾定下諾言。
在那之后旬應(yīng)卻是再也見不到想象中的一幕實現(xiàn)了,他對他們家最后一刻的印象最深刻的是母親哀慟欲絕的哭泣中,父親的頭顱從菜市場門口滾下來,死不瞑目。
無知的民眾罵他這個收稅的官員是貪官惡官,死了還要拍手稱快。
他剩下的家人要么流放,要么充入教坊,傷得傷死得死。
旬應(yīng)親眼目睹了自己家破人亡,幼小的他只覺得天都快要塌了。
母親摟著他哭,讓他莫要念著報仇,他們無權(quán)無勢斗不過那些達官貴人,他奶娘的長子替代他踏上了流亡之路,張箋剛逃出去就聽見了母親自縊的消息。
他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此后的記憶便永遠都是灰蒙蒙的暗色。
旬應(yīng)當初倉皇失措地逃走,生如浮萍一般在世間游蕩,徹底失去倦鳥能夠休憩的歸巢。
恨意如何都斬不斷,他改頭換面化為張箋,拼盡一切成為帝王的爪牙都要報仇,現(xiàn)在這張網(wǎng)不過剛剛展開。
那些人坐在別人以血肉白骨澆灌的奢靡享樂之中,終日紙醉金迷聲色犬馬,可曾想過報應(yīng)的屠刀會揮向自己,斬斷命脈。
張箋這些年嘔心瀝血殫精竭慮,一心就只想著往上爬,很少會念起從前的事,將苦澀都咽下去,恨意彌漫,他突逢大變后本就沒什么精力去關(guān)注以前,再轉(zhuǎn)眼竟是物是人非。
他的朝朝竟在之后入了宮,天真可愛的幼孩成了如今眉眼竟是陰暗的太監(jiān)。
窗外何時下起了細細斜斜的小雨,為本就寒涼的天氣增了一絲冷意。
春,快來臨了。
……
蕭謙行將信件塞進小竹筒中,再綁至鴿子緹色的爪跟,白色的鳥咕咕鳴叫著,在他手中抖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