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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桑柔說,“是我請。”她定了定心緒,又補充道,“請你。”
這兩個字從桑柔的嘴里說出,已延伸出四個字的含義,即“我只請你”。
孔安當然能夠意會這四個字,他的冷漠不是源于對感情的遲鈍,而是源于對感情的敏感,以及對這種敏感條件反射般的抵制。
于是,桑柔只能聽到這種千篇一律的答復:“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約了人,下次吧,謝謝你。”
孔安的聲音很干凈很輕柔,即使說出這樣涼薄的話,也不會讓人感到憤怒,只有一種淡淡的傷感籠罩在心頭,就像他一貫神秘而憂傷的氣質一樣,總能夠在不經意間抓住那些追隨美的心。
這天佩佩也來了。桑柔已經知道,孔安只是在給這位剛剛轉行的舊同事機會,給她最新最快的獨家新聞,這也令佩佩很快成長起來,她的視頻和文案在互聯網的各大平臺均獲得了巨大的流量,收入也是連連上升,換了大房子,買了名貴化妝品,再不是那個在劇組打雜的窮學生了。
佩佩如是,孔安亦如是。媒體圈、娛樂圈的誘人之處就在于一夜成名帶來的飛上枝頭變鳳凰,這是任何一個年輕人都不能拒絕的誘惑,也是任何一個年輕人都曾有過的幻想,哪怕這幻想與現實之間存在著的一億光年的距離。
當然,這只是對于普通人來講。對于桑柔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來說,娛樂圈只是閑暇之余的郊野游樂場罷了,只要用半天的零花錢,就能坐上游樂場內最高的摩天輪,享受場內場外、方圓百里的萬眾注目。
山珍海味吃得久了難免太膩,總也想要嘗幾口野菜。但不巧碰上了太硬的野菜,拔不出來,咽不下去,那只能不吃了。不吃這根野菜,又不會少塊肉。
桑柔捋了捋袖子,決定放棄這棵硬得扎手的野菜。
于是,第二天的首映式,媒體就很湊巧地拍到了男女主角互相冷臉的場面。倒不是互相,因為孔安一貫是這個表情,他原本走的就不是青春陽光的暖男路線,故而在桑柔微笑的配合下無傷大雅;而當一向以甜美可愛形象示人的桑柔也冷下臉來,這個原本表面和諧平靜的畫面就變得冷意四濺。
大家紛紛猜想,是否是這人氣偶像孔安得罪了小公主。一時間,網絡直播間內議論紛紛,電影本身的宣傳點則被成功轉移。
對于出品方而言,有話題就有關注度,就不是壞事,無論這話題是否與電影內容主題相關,是否具有藝術作品層面上的價值或意義。
虛擬的直播間以外,聚光燈閃耀的舞臺現場卻飄浮著看不見的暗潮洶涌。孔安沒有主動求和的意思,桑柔也礙于自尊不肯低頭,無論主辦方如何勸說,兩人始終不肯妥協制造出一個能上得了臺面的同框。
當所有人都以為首映式將以這樣的局面尷尬收場時,一個意料以外的身影打破了這場僵局,電影的出品人韓彩城在首映式結束之時突然現身觀眾席,立即成為全場焦點。他由一個身著黑色禮服的女人攙扶,微笑接受媒體的采訪,行內人已認出這位女子正是他半年前訂下婚約的繼任妻子,本來夏末婚期便至,卻被一場急病拖到了冬天,今日出席盛會,臉上病容未全然退盡,想來這也是其妻全程攙扶陪同的緣故。盡管已經精心裝扮,染得規整的黑發和熨得一塵不染的西服依然無法掩蓋這位在商場上拼殺多年的男人所揮之不去的歲月印記,而那堆積成山的皺紋與遮擋不住的老年斑則在身邊年輕女伴緊致干凈的肌膚下襯托得愈加蕭條。
董事長親自出席,作為員工的男女主角不管有多少的深仇大恨也要握手言和。
只見韓彩城親自拉著桑柔的手,和藹地問候道:“怎么了小柔?我來的時候就聽見他們在網上議論,說你今天不太高興啊?”
桑柔面對長輩的關心,自然免不了一番客套說辭,“沒有,我就是這幾天通告太多,太累了。”她指著自己的下眼角說道,“您看我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
“這位就是小孔吧。”韓彩城將目光投向桑柔身邊的孔安,一臉慈祥地笑道,“不錯不錯,是個好苗子啊。”
面對韓彩城的問候,孔安卻像失了魂一樣一動不動,眼看著韓彩城的手在半空中就要尷尬地收緊,身邊的助理早已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在孔安的小臂上狠狠掐了一下。孔安這才如夢初醒地伸出手來,與韓彩城握手,回應他的問候。
除了助理以外,另外一個冷汗淋漓的是方才孔安凝視的人,韓彩城身邊年輕的未婚妻。她是曾經的地產大王周懷光的外甥女,與周氏家族的其他兒女不同,由于母親也即是周懷光妹妹的早逝,她在富二代名流圈里十分低調,直到一年前韓彩城原配病逝后,新緋聞曝光,這位周家的純熙小姐才出現在媒體、名流的圈子。
仿佛是為了與年長的丈夫更加匹配,純熙今晚的打扮十分嫵媚而成熟。一條單肩吊帶的黑色禮服、閃閃發光的項鏈環戒、黑棕色柔順蓬松的卷發、如霧光般朦朧又晶瑩剔透的眼影紅唇,無一不昭示著她優雅尊貴的身份。
在這片尊貴光輝照進孔安眼中的一刻,他感到整個身心都灼燙起來,即便是舞臺上最耀眼的聚光燈、即便是被打碎的強光燈管,都沒有這一刻的這份光來得灼燙。
孔安在與韓彩城握手的瞬間微微低頭,余光落在純熙的腳上。為了在確保禮服搭配的同時又不拂了丈夫的男性尊嚴,她穿了一雙經過單獨定制的有著高跟鞋基本外形的低跟鞋。小巧精致的鞋跟微微后側,立于韓彩城斜后方,凸顯出一位成功男士的高大威嚴。
這一刻,燈光打在地面的淺影里,是純熙精致的衣裝和冷艷的臉。
“對不起,我,我剛才,太緊張了。”孔安在助理的提醒下試圖挽回方才的疏漏。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和語氣一樣的干澀,仿佛是為了印證他口中的“緊張”,連嘴角那一絲客套的笑意也扭曲成了一道僵硬粗糙的線。
純熙悄悄地想,她最喜歡的梨渦不見了。想到這,整個人都暗淡下來。擁擠的人群周遭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
此刻,除了純熙,沒有人會不相信孔安的反常是因為緊張,包括韓彩城本人。他有些訝異,但想到孔安剛剛成名不久,見過的大場面畢竟有限,便又理解幾分,于是也不再追究,所謂“緊張”總是出于對大人物的尊敬,大人物自然無需怪責。
不過,基于一個演藝界人士的基本素養,在短暫的失態以后,孔安務必能夠迅速恢復舞臺和鏡頭前的標準化微笑。同樣,由于公司的內部公關,這個轉瞬即逝的尷尬時刻最終未能曝光于下一秒的網絡頭條。
然而,還有一份尷尬來自于今晚男女主角的互相冷臉,沖在第一線的娛記們已經開始在小圈子里猜測孔安的失態與桑柔有關,于是,一些天馬行空的傳言斷斷續續地在網絡平臺流傳開來。比如,孔安與桑柔吵架是因為桑柔的父親反對他們戀愛;桑柔的父親與孔安的老板是世交,這令孔安感到自卑;孔安想要攀上桑家這個高枝,若是成功入贅就再也不用賣唱了……
盡管公司公關連夜加班壓熱搜,各種電影內容宣傳的正面詞條下仍遍布著這些獵奇的小道傳言。當然,對于這夜的孔安來說,這些流言根本不會對他產生絲毫的影響,他的目光也不會在相關頁面上多停留一秒,他現在滿心滿腦都是純熙鑲著金鏈的黑色晚禮服和冷漠而艷麗的臉。
會后采訪接近尾聲,大批媒體紛紛散去,主演終于有了脫身的機會。孔安請辭了接下來的晚宴,以身體不舒服為由先行離去。
起初大家都以為是他一貫孤僻的性格使然,沒料到他從后臺走下樓梯之時竟站立不穩,腳下一滑,撞在左前方的欄桿上。離他最近的桑柔本能地上前將他扶起,關切地問道:“沒事吧。”
孔安面不改色地擺擺手道:“沒事,謝謝。”
桑柔收回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在逐漸灰暗的燈光下愈行愈遠,最終消失于門后。
此刻的孔安,在桑柔心里變成了一個謎。她想猜,卻找不到絲毫的線索;她想解,卻尋不到任何的密碼。
走出場館的孔安,離開了密集人群的籠罩和無數聚光燈的烘烤,終于呼吸到一絲新鮮的空氣。他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想要忘記,他由衷地相信忘記是世間最好的良藥,他必須忘記,只有忘記,才能夠活下去。
初冬的夜風已是徹骨的冰涼,北方干燥的空氣和連綿不止的風沙刺在他的臉上,閉上眼睛,他幾乎聽到皮膚撕裂的聲音。
停車場內,孔安渾渾噩噩地打開一扇熟悉的車門,然而下一秒,卻感到一盆涼水潑向了他的頭頂,這不是真的涼水,這是他最不愿見到的人,看到就毛骨悚然的側影。
披上了一層黑色披風的純熙,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位上,臨時燙染的卷發已經微微散開,披在頸間,被擦拭過的口紅已接近自然的唇色,只有高質量的粉底液仍頑固地粘在她的臉上,被漆黑的夜反襯出駭人的白光。
孔安懷疑自己開錯了車門,連忙抬頭左右看了一眼,心下一陣悚然,他問:“你怎么有我車的鑰匙?”象征性的香檳儀式留在他的喉間的殘酒依然濃烈,使他在突然開口的那一刻聲音露出一絲沙啞。
純熙頭也不抬,鎮靜如故,低聲道:“你看清楚一點,這是我的車。”
孔安一怔,立刻走到車前再次確認。然而,在他看到車牌號的那一刻卻如五雷轟頂,昏黃的地燈上,這款外觀顏色與他的車一模一樣的汽車前面,掛著一個令他永生都難以逃脫的標志——“京A 0724K”。
這輛車,不止外觀和顏色,連車內的座椅、擺設都與他的車一模一樣,四下充滿了他的氣息,包括前操控臺角落里一小盆仙人掌,包括那突然闖入的、鑲著他名字的車牌號,還有那個曾令他刻骨銘心的日子——
7月24日,他在云南古城的某個街道上,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裙的女孩。沒有紙醉金迷,沒有笙歌燕舞,只有至純的偶遇和至真的愛。
車內,純熙已微微抬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隔著厚厚的車前玻璃,她的唇齒微微開合,在這個靜如死水的深夜里,挑動起他心底早已掩埋多日的波瀾,她的意思,他聽得清清楚楚,她在說:“孔安,你忘了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