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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我改得不好嗎?”導演問。
“不是?!备睂а輫@了口氣,“我怕對方會追究?!?
“合同里我保留了修改腳本的權利?!睂а菡f,“我也是合情合理地修改,我們又不是拍內衣廣告,他們那些要求本來就不是必要的。”
“我知道您想做藝術。”副導演說,“可是,您也知道,這是我們最后一次機會了……”
孔安坐在臨時搭建的攝影棚外,擺弄著老舊的攝像機,聽著棚內兩位領導的對話,忍不住笑了起來。
在這個于激烈的部門競爭中茍延殘喘的劇組里,存在著一個共識:藝術和商業的對立從不存在于兩個不同的品類,就像古典音樂可以商業,流行音樂也可以藝術,廣告也不完全屬于商業,這取決于創作者的意志和心態。
但意識畢竟存在于與客觀對立的主觀,共識也并非恒定不變,導演的堅持引來了其他工作人員的一致反對。
“孔安,你怎么說?”副導演突然的發問把孔安的思緒拉回現實。
孔安看著攝影機鏡頭里自己的影子,說:“我沒什么想法,聽大家的吧?!?
“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心不在焉的,干什么都沒有想法。”導演皺了皺眉,說道。
“我真的沒什么想法,我覺得大家都各有道理?!笨装仓貜土艘槐?,他想了想,又說,“不過,如果按原腳本進行的話,伊文應該上不了吧?!?
伊文就是廣告女主角的扮演者,昨天晚上剛剛在鎮上的醫院拿了治療濕疹的藥。
“咱們的經費不多了,不可能在這兒等伊文姐恢復的?!弊鰟盏男」媚锫纷优逖a充道。
“那簡單,找個替身?!备睂а蒽`機一動,提出了解決方案。
“這荒鄉僻壤的,上哪兒去找替身?”有人問。
“找個本地的就行了?!备睂а菡f,“你們沒看見嗎?咱們來的時候,路上有好幾家發廊,里面的發廊小姐身材都不錯呢!”
他的語氣已暗示了這些小姐并非良家婦女,說服她們做裸替并不是件難事。
話一出口,幾個男人面面相覷,不合理的任務就落在了劇務——組里唯一的女性身上。
“佩佩,你去吧。”副導演率先打破了尷尬的局面。
“我?”路子佩瞪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不太合適吧?”
“就你吧?!睂а萁K于妥協,“我們更不合適?!?
副導演有些欣喜地看著導演,感慨他終于想通了,旋即又附和道:“是啊,我們都不合適?!?
“可是,我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佩佩吞吞吐吐地找著借口,“萬一,萬一遇上……”
“讓孔安跟你一起吧。”副導演順著她的意思補上一句。
這或許也并不是佩佩的本意,只是事情到了這一步,無論是她,還是孔安,都只有聽從差遣的份。
孔安的冷漠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很少講話,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流,佩佩沒跟他多說過一句話。但他的冷漠又不會令人感到寒冷,或許是因為這份冷漠并非是來自高傲,而是來自一種誰也無法打破的靜謐。
如果不是因為想盡早結束這個莫名的任務,佩佩絕對不會先開口打破這份沉默。她收起了一路萎靡的神色,指著前方的發廊說道:“就那家吧。”
這是最近的一家發廊,地處城鄉的交通樞紐,行人商旅時有來往,撐起了這家小店樸素的門面。
從發廊正門出去,左手邊是一家古老的木梯,通往二樓的旅店,這情形有些熟悉,不同的是,今天早上的孔安并沒有注意到這個轉了兩個大彎的樓梯。
樓梯上走下來一個女人,依舊是白裙子,長披發,兩手空空,輕盈的步伐像是在親吻著空氣。
佩佩眼前一亮,徑直走上前去,擋住了那女子的去路。
孔安一眼就認出她來,躊躇著未敢踏上前去。他不確定她早上是否看見他把那幅畫丟進了垃圾箱,這行為著實有些失禮。
“美女你好,我們是拍廣告的,有點兒事想請您幫個忙!”
純熙抬起頭來,正對上佩佩標準而官方的笑臉,還有她身后兩米以外的孔安。她察覺到孔安在有意躲避她的目光,不由得一笑,淡淡地說了句:“我不是演員。”
“嗯,是這樣,我們原定的女演員因為身體原因有些鏡頭拍不了,所以需要找一位替身。我看您身材這么好,跟我們的演員也長得像,特別適合我們這個廣告?!?
純熙微微歪頭,很快就抓住了重點,笑道:“有什么鏡頭是需要好身材的替身來做呢?”
她言語里的暗指令佩佩有些臉紅,只得硬著頭皮,拿出腳本,說道:“只有三個鏡頭,您看一下,價錢都好說。”
純熙接過這一沓復印紙,翻開中間的兩頁掃了一眼,問道:“他也是你們的人嗎?”
“嗯?誰?”這突然的轉折令佩佩發出驚愕的疑問。
“你后面那個人。”純熙說。
佩佩回頭看了孔安一眼,點了點頭。
純熙合上腳本,說道:“你讓他來跟我談?!?
這聲音很柔軟,卻讓人無法拒絕。大抵是在那層虛假的溫柔背后,隱藏著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這股力量,不易察覺,卻難以抵抗。
佩佩愣了片刻,看著發廊里仍在忙碌的小姐們,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她只能應下,轉身往孔安的方向走去。
午間朦朧的日光下,他的輪廓顯得迷離而夢幻。
一瞬間的鄙夷過后,佩佩突然有些羨慕這個陌生的女人,她也曾多少次在潛意識里幻想過這一幕:“讓他來跟我談?!?
“怎么了?”孔安問道。
佩佩從怔然中清醒過來,回道:“她讓你過去?!彼D過頭去,避免與孔安的目光接觸,補充道,“她說要跟你談。”
這不是意料之外,這當是情理之中。
孔安從佩佩身側走過,來到純熙面前。他知道,對面的這個女人,一定很享受這一刻流動的時光。當日光穿過稀疏的片瓦灑在她的臉上時,他曾經的心如止水也漸漸地被這流動的時光攪動了。
“本子你都看過了吧,酬勞方面,我們都是可以商議的?!笨装舱f,“當然,如果你覺得不太方便的話……”
“方便。”純熙用兩個字結束了這一場預期里十分艱難的談判。
“你……”孔安隱藏起霎時錯愕的目光,問道,“您,還有什么要求嗎?”
“沒有?!奔兾跽f,“要做什么、時薪多少,全都由你們決定,我沒有任何意見。”不等孔安回答,她便徑直把腳本放在了他的手里,笑道,“我找你來,就是要跟你說這些。”
出人意料的順利令導演有些驚奇。
佩佩也并不打算細說詳情。
攝影棚內,得知這個喜訊的副導演吩咐佩佩道:“去給伊文發個消息,讓她好好休息?!?
兩人正相說著,孔安已經帶純熙走了進來。
臨時搭建的攝影棚里,燈光有些灰暗,純熙的膚色不似方才那般明亮。
副導演熱情地迎上前去,與純熙握手道,“小姐你好,我是這個廣告的副導,這是咱們的導演,非常感謝你來幫忙。”
純熙客套地笑笑,并沒有說話。
導演一聲令下,劇組進入了備戰狀態。
佩佩帶純熙去換衣服。兩人走進了簾子,攝影師才湊過來小聲對導演嘀咕道:“有點兒黑吧。”
導演顯然并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纏,只道:“外形不錯了,多涂點粉吧。”
“又不露臉,身上就……太浪費了。”副導演說,他已經把每一筆預算都記在了心里,搖頭嘆道,“算了,讓燈光打亮點,應該沒什么問題?!?
“孔安,聽見沒有?”副導演大聲重復了一遍,“一會兒把燈光搞得亮一點?!?
“知道了?!笨装泊鸬馈K彩菑膭偛诺淖h論里,第一次注意到了純熙真實的膚色。
攝影棚外的臨時試衣間里,純熙已經被佩佩裹上了一層白色的浴巾。
“一個露背的,一個露胸的,一個特寫?!迸迮逯貜土艘槐槟_本上的內容。
純熙看著鏡子里有條不紊地為自己盤頭的佩佩,打趣道:“能過審嗎?”
佩佩再一次被她突兀的話懾住,無言以對。
純熙打破了這片由她引起的尷尬,接著問道:“對了,你們是什么廣告?”
“酸奶?!迸迮蹇偹隳芙由狭嗽挕?
“哦?!奔兾鯖]有再說什么,畢竟再問也沒有答案,酸奶和裸體有什么聯系,總歸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調大一個度的燈光被厚重的白板聚集到一處,純熙的耳后開始滲出汗來,沾濕了頸后的碎發。
她依照導演的指示完成站位和動作,一切都進行得十分順利,包括商家設定的擦邊色情鏡頭,純熙都顯得十分從容。
在這個過程里,純熙沒有看孔安一眼,哪怕他們僅僅咫尺之隔,她依然能夠當他毫不存在,與前兩次有意無意的勾引全然不同,她的專業水平令棚內所有的業內人員贊嘆。
夕陽西下的前一刻,導演終于定下了所需的完美鏡頭。
純熙也已經換好衣服,從試衣間走了出來。
副導演拿出手機,按了按黑色的屏幕,毫無反應,轉頭對孔安說道:“我手機沒電了,你先墊上?!?
純熙笑了笑,把手機二維碼擺在了孔安面前。
孔安看著二維碼中央的頭像,那是一張很小的圖,但他依然可以清晰的分辨出,圖里的金黃是一片流沙。
孔安極力阻止著這一片流沙的逼近,他說:“其實,可以直接用收款碼的?!?
幾乎沒有人可以在流沙中存活下來。
純熙卻并沒有打算放過他,她粉紅色的唇角向上勾起,說道:“多個朋友不好嗎?”
如果只有他們兩個人,孔安或許能夠再推辭一次。但是在全組同事的注目下,中國人特有的禮節傳統令他無法再做推脫。
就這樣,他的朋友列表里,多了這一塊流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