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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男孩抬起頭,說:“我……我沒有錢。”
柳烏龍女士笑了,說:“你先問,我再決定收不收錢,好不好?”
男孩支支吾吾,最后說在學校受到了欺負。男孩慢慢說出自己的遭遇,那時柳烏龍女士被震驚到了。
男孩因為不愿加入宿舍其他男生熄燈之后的某種“觀影活動”,被宿舍其他幾個人強行摁著盯著手機屏幕,并且那些男生對他上下其手強行扒光他的衣服對他進行羞辱。這件事情男孩誰也沒敢說,一直壓在心里,久而久之,他承受不住了。更可悲的是,他不知道該向誰尋求幫助。
“你有想過去找老師和警察嗎?”柳烏龍女士輕聲問他。
男孩瘋狂搖頭:“我不敢,我害怕。”
“他們這是猥褻,是校園霸凌,你知道嗎?”柳烏龍問他。
男孩點頭。
男孩說,他只是想找一個人說說話,他說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抑郁了,那件事發生之后他找理由說服了他的爸爸媽媽從宿舍搬了出去, 他爸媽也預感發生了什么事兒,去學校找了老師,男孩卻一口咬定什么也沒發生。他和柳烏龍女士說他爸爸媽媽都是很普通的人,一輩子老實本分,要是事情被他們知道了,他們承受不了,再者,他不想看他的爸爸媽媽受欺負。
柳烏龍女士不知道男孩的名字,不知道他在哪兒上學,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兒,他只是會固定在每周六下午六點鐘來柳烏龍女士的心理診所,有時候柳烏龍女士在忙,就讓他在辦公室等她。久而久之,柳烏龍女士也會有一些期待,柳烏龍女士厘清男孩子想要的邊界感,能做的很有限,就是陪他聊聊天,為他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心理輔導。
柳烏龍女士最后一次見他,男孩從書包里掏出一些零零散散的錢,一共四百多塊錢,男孩說謝謝她,那是他攢的零花錢,就當做他的咨詢費了。那之后,柳烏龍就在也沒見過他。
直到昨天,一對中年夫婦來到她的診所。
直覺告訴她,那是男孩的爸爸媽媽。直覺告訴她,也許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是的,男孩自殺了。
男孩的爸爸媽媽轉交了一封信給柳烏龍女士,那封信就攤開在茶幾的酒瓶子中間:
姐姐你好,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走了。
我托我爸爸媽媽把它轉交給你,你放心,他們都是很善良的人,不會找你麻煩的。
想了很多,能說的好像只有謝謝,謝謝你!
我第一天來診所的時候其實就已經想好要走了,因為真的很難熬呀,我那天在街上走著走著,天都暗了,路邊的招牌都亮了,鬼使神差地,我就看見了你的心理診所,因為害怕,所以我沒敢進去。
但是后來,你端著一杯白開水,說外面冷,進來坐會兒吧。
你真的很溫柔,謝謝你。
在你這里,我得到了短暫的療愈。
可是事情為什么就不能一直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呢?我想了很久,最終還是做出這個決定……想說的還很多,但是不說了。祝姐姐你一切都好!
再次感謝。
再見。
那封信沒有落款,所以我不知道男孩的名字。
后來在男孩的墓碑前,我才從柳烏龍女士那里得知他的名字叫做張燦。
第22章 人生如眛履,我亦是行人(下)
柳烏龍女士淚眼朦朧,她抽泣著問我:“你說,我但凡多做點什么呢?他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我想了想,說:“有些事情,冥冥之中可能就已經注定了吧,唯獨希望壞人得到懲罰吧。”
“他才十幾歲……你知道嗎?我昨天看到他爸媽,我才真的相信一夜白頭。”柳烏龍女士說著又端起酒杯,我輕輕地從她手中把酒杯拿走,我說:“知道你很能喝,但是不能再喝了,我一個大男人,你喝醉了我要怎么搞?”
我拿了只空杯子,倒滿,自顧自地喝了起來,一邊喝我一邊說:“人這一生,就像是在走一條很長很長的路,途中我們會遇見很多很多人,好像他們的出現除了告訴你人間值得之外,更多的是在告訴你這條路很難走,但是你要好好走。夕陽把自己砸入地平線的時候,西邊天際一絲殘陽,我們回頭看,路上堆了好多好多的尸骨啊,可是他們也曾經是那么鮮活的生命啊,但是他們用刻在尸骨之上的經歷告訴你,人生沒那么好走的,但是請你珍惜,好好地走下去。”我轉頭看她,我發現她也在看著我,我問她:“你能懂我的意思嗎?”
柳烏龍女士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笑了,我說:“我當年還在醫院實習的時候,有兩件事情特別印象深刻。第一件是我遇到了一位大叔,實習生嘛,給人扎針總會不受人待見,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但是那次,那位大叔說讓我放心大膽來,不行就重新扎,我也算爭氣,一把成功。你知道那位大叔說什么嗎?他很慈祥地看著我,說:‘小伙子,你稀奇哎,很少碰到男孩子學護士哎。’稀奇兩個字從那天起就刻在了我的腦海里。那天起,我好像就找到了我將來要從事的工作的意義,好像也不過如此。你也知道,我當年學護理,是因為我繼母非逼著我學,我那時候已經不是十五歲那時候的我了,就妥協了。但是那天之后,我就真的慢慢和自己和解了。”
我放下酒杯,說酒真難喝。
“還有一件事就是我在 icu 實習的時候,有一位阿姨,老師讓我固定看護她,她雖然躺在病床上,但是她是有意識的,但是因為她行了氣管切開,又沒辦法說話,但是好在她會寫字,有時候我們之間溝通就靠手寫板,她一般也就那幾件事情,問我幾點了,或者需要搖高床頭、吸痰或者更換護理墊。久而久之,她很信任我,經常為我豎起大拇指。icu 的實習生活枯燥乏味而且很累,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就坐在她的床邊,不知道怎么了,我就和她說:‘現在是春天了,外面花都開了,但是前兩天下了幾場小雨,花落了一些……今天天氣很好,雨停了,陽光很不錯……’。”
“但是后來,她要開始進行脫機訓練,但是因為依賴呼吸機久了,脫機之后她會特別難受,但是這是她必須要經歷的坎兒。好幾次她堅持不下去,用力敲床讓我把呼吸機給她接上,我就很耐心地和她說,我說這是為了你好,你只有早點脫機,你才能早點從這里出去,你回到家里是沒有呼吸機的,所以你要訓練,這是為了你好,你的血氧還有生命體征都是好的,不要害怕,我知道你很難受,但是你要加油,好嗎?我反復說這是為了你好,她反復用力敲床,時間久了,我漸漸失去耐心,我也是人,我也會有情緒,她可能看我有些不高興了,就慢慢收斂起來。那天,她脫機訓練了兩個小時,還不錯。下午的時候她讓我拿手寫板給她,她還沒寫完我就知道她寫的是‘上午的事你不要生氣’,那一刻我被扎到了,那種感覺就是雖然你只是一個實習生,但是你對別人來說,可能就是值得尊重且重要的存在。”我回憶著,“后來,隔壁病情惡化,老師們在搶救,動靜傳來,她有些害怕地看著我,我和她說沒事兒沒事兒,不要害怕……后來,我出科了,她還沒從 icu 轉出去,但是那時候我相信,她很快就能出去了。”
“你是不是覺得這還挺美好的……其實,后來病情突然惡化的是她,老師們在那里搶救,我就在不遠處看著,什么也做不了。”我說。
“后來呢?那位阿姨搶救過來了嗎?”柳烏龍女士問我。
我看著她,搖了搖頭,然后長舒一口氣:“人走了啊,在那么一個燦爛的春天。”
我們沉默很久,卻突然又有默契地舉起酒杯干杯。
“這酒好難喝。”我說。
“可是這瓶酒八百塊哎。”她說。
“你這么一說,這酒好像還可以。”我說完一口悶,柳烏龍女士終于笑了。
“晚飯沒吃吧?”我問她。
她搖搖頭。
“你去收拾收拾自己,我看看你家里還有什么,我來燒菜。”我說。“我還從青江帶了一只紅皮鴨子,嘎嘎好吃。”
我起身朝著廚房走去,柳烏龍女士望著我的背影,像是突然想起來什么似的問我:“對了周游,沒來得及問你,怎么突然來蘇州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