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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清棠不知他是如何看穿了自己,只好攏了攏裙衫在他身旁的矮桌邊坐下,無奈道:“看來陛下只需取笑我便能飽腹。”
衛(wèi)時舟但笑不語,只是轉(zhuǎn)而隨和地朝候在一旁的人吩咐道:“把藥爐支起來,你們便退下罷,這里無需人伺候。”
人多了她又時時謹記著那些規(guī)矩禮數(shù),他想讓她自在些。
衛(wèi)時舟記得容清棠每日都需要服藥,便命人一直將柔藍離寺前提前熬好的藥熱著,待容清棠用完午膳后正好能服用。
“吩咐下去,不許任何人靠近這片草場。”
周圍的人恭謹?shù)卣兆觯瑓s全程一言不發(fā),直到離開時都是無聲的。
容清棠不由得側(cè)首看了他們一眼。
“覺得疑惑?”衛(wèi)時舟發(fā)現(xiàn)她的目光,問道。
容清棠點了點頭。
他們都是宮人打扮,雖依言辦事,卻并不曾出言回應過陛下的命令。
無聲地來,又無聲地離開。
“他們原本都是啞奴。”衛(wèi)時舟沒有隱瞞,解釋道。
“幾年前,聽聞太后覺得仁壽宮的宮人閑時議論私事,吵得她心不靜,劉相便私下里挑了一批十幾歲的孩子。”
“劉相哄他們有好差事可做。可實際上,他將人毒啞,又命人嚴厲地訓練他們,再送進宮去服侍太后。”
容清棠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
殘忍,荒唐,又的確像是劉相能做出來的事。
而衛(wèi)時舟繼續(xù)道:“只過了半日,太后又覺得仁壽宮里除了她以外沒了人聲,太瘆人,便將這些啞奴都逐出了宮。”
“我命人尋到了他們,讓他們在棲霞山獵苑領(lǐng)差事,也算讓他們有個去處。”
衛(wèi)時舟沒有言明的是,這些人中有男有女,男子被送進宮服侍太后之前,都被凈了身。若在宮里待不下去,他們在外面也只能一輩子在別人異樣的眼光下生活。
他們原本也只是想尋一份好差事。
但如今成了啞巴,他們甚至連一聲委屈都說不出口。
容清棠忍不住問:“太后她……”
意識到她是眼前之人的母親,容清棠頓了頓,還是沒有問出口。
但衛(wèi)時舟卻似是知道她想問什么,“她沒有主動要求過,卻也默許了旁人為她做這些。”
太后一直便是這樣。
容清棠聽出他的聲音要比平常淡很多,便不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平常人家的父母與子女之間尚且有不合的時候,皇室中的親情或許更是一本難念的經(jīng)。旁人沒有資格和身份去說些什么。
不愿讓這些事影響容清棠的情緒,衛(wèi)時舟虛點了點她桌上的某處,另起話題道:“嘗嘗這道煨鱘魚,看味道比之容先生做的如何?”
容清棠這才注意到自己眼前那些還縹緲著熱霧的佳肴。
一共五張矮桌,所有菜式及碗碟都是一樣的,包括容清棠眼前的這道煨鱘魚。只是柔藍他們的矮桌離容清棠和衛(wèi)時舟這邊稍有點距離。
這道煨鱘魚看上去的確和父親以前做的沒什么兩樣,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群青向父親學過這道菜,做出來的味道也極佳,卻總隱約有細微的不同。容清棠還沒遇到過第三個能把煨鱘魚做出那般好滋味的人,更遑論和父親做得一樣了。
父親離開以后,容清棠擔心他留給自己的記憶會逐漸被別人做出的味道掩去,便從沒特意讓群青做過這道菜。群青也深諳她的心思,不曾主動做過。
是以她已經(jīng)許久不曾嘗過煨鱘魚的味道了,即便她一直很喜歡。
“這是尚食局做的嗎?”容清棠問道。
衛(wèi)時舟指尖微捻,仿佛還能感覺到生魚肉和魚骨的冰涼觸感。
但他頷了頷首,溫聲說:“對。”
容清棠執(zhí)起桌上的白玉箸,夾起一塊厚薄適宜的魚肉掩唇送入口中。甫一嘗到唇齒間鮮嫩甜美的味道,容清棠便怔了幾息。
竟和父親做的煨鱘魚一模一樣。
容清棠霎時覺得眼眶發(fā)熱,眸中已是有了淚意。
太多與父親共處時的記憶朝她涌來。
父親還在時,容清棠雖病弱,卻常歡笑著,雀躍著,永遠是父親身邊的一抹亮色。
如今容清棠的身體比之以往好些了,她卻已沒有了父親,性子也沉了下來。
此時他們在草場上席地而坐,于暖融卻并不刺目的韶光下用膳,左右也并無旁人。
容清棠想起之前衛(wèi)時舟總讓她無需多禮,便也順著心意暫時把食不言的規(guī)矩放在了一旁,忍下淚意后道:“味道很好,與我父親做的一般無二。”
衛(wèi)時舟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隨即含笑道:“那便多用一些。”
他又朝另一側(cè)一直未曾動筷的群青他們說:“你們也不必拘束,用膳吧。”
群青心中有惑,待陛下也開始用膳后,他便也執(zhí)起玉箸嘗了嘗那道煨鱘魚。
可入口后,他卻不自覺地蹙了蹙眉,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