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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曄眉眼一動。
太子殿下溫良恭謙,素有端雅君子之稱。
于朝政,太子克己奉公,殫精竭慮。于朝臣庶民,太子平易近人,憐貧恤苦。
太子是有目共賞的儲君,像一塑上天眷顧精心雕刻的泥像,從頭到腳沒有一丁點兒瑕疵。
同是奔波半載,太子卻只記著旁人的功勞,半分不提自己,陳曄也曾受到太子提攜,面上浮上一抹愧色:“卑職無能,雖尋得公主,卻晚了一步,殿下若和卑職同返,恐要耽擱幾日。”
陳曄領著楚南瑾上樓,同他說起小花的情況,剛踏上廊板,一道蜷成一團的身影朝著他們滾來,陳曄黑了臉,適才太子來得突然,他還未來得及處置曹老爺。
“太子殿下,草民有冤啊!”
曹老爺方才偷聽,聽見指揮使喚來人太子。他心中一動,太子美名天下誰人不知?太子菩薩心腸,定能替他討回公道。
果不其然,太子在他跟前停住腳步,一雙琉璃般的眸子溫然望著他:“何事喊冤?”
曹老爺哭天搶道:“今日本是我兒喜宴,我兒娶妻三媒六聘,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指揮使闖入喜宴,竟毫無緣由地砍了我兒手臂……”
楚南瑾側眸望向陳曄,問道:“可有此事?”
陳曄冷冷看了曹老爺一眼,躬身作揖道:“確有此事。”
曹老爺得了理,又要冤喊一番,陳曄搶在他開口之前道:“此人口中說的娶妻,娶的便是公主殿下。”
曹老爺忙道:“小花從小在菩村長大,村子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爹娘健在,一家四口。官爺尚未查證,怎能憑主觀臆斷?官爺此舉,真是寒了民心,有失公允啊!”
楚南瑾溫和的眉眼微微蹙起,身為儲君,他卻從不乾綱獨斷,會給旁人辯解的機會,從千絲萬縷中抽出蛛絲馬跡,再下定論。
但陳曄并非行事魯莽、草芥人命之人,這其中齟齬,將公主的養父母提來方能揭曉。
陳曄也想到了這茬,沉聲道:“卑職已派了人手去菩村,不出一個時辰便能將人提回來。”
楚南瑾微微頷首,陳曄能做到這般滴水不漏,想必是有十成的把握,只問:“為何砍了他兒子的手臂?”
陳曄不卑不亢道:“卑職到時,他那癡兒正拖著公主往樹上撞,公主縱然落難,也是萬金之軀,豈容他人欺辱。斷臂不過略施薄懲,殿下若認為卑職行為過當,可將此事呈詞陛下,卑職愿意領罰。”
聞言,楚南瑾心中已有考量,對曹老爺道:“孤信指揮使,但也不會偏信。待提了人來,若是指揮使的過錯,孤會給你一個交代。”
兩人一言一語,竟是將指揮使的過錯說得無足輕重,曹老爺心有不甘,正欲再言,小花所在的廂房中忽地傳出一聲驚叫。
楚南瑾面露擔憂,抬步匆匆趕去,陳曄緊跟其后。
進了房,幾個給小花更衣的婢子瑟瑟聚在拔步床旁,見進來的人一身貴氣,必定身份不俗,幾人慌忙下跪請罪。
紅色幔帳低垂,將榻上情形覆上一抹朦朧,楚南瑾立在門口,怕驚著里頭的人,輕聲問:“可是公主醒來了?”
婢子連忙答是,楚南瑾又輕聲問了句情況,婢子顫聲解釋,原來那一聲驚叫是小花發出,婢子給她打絡子時,她忽地醒來,似是驚恐眼前突然出現的人,抱著被衾往床角躲去,直至婢子撤身才冷靜了下來。
楚南瑾細細一看,拔步床上隆起一道小小的身影,微微動著。門被打開,冷氣也跟著灌了進來,她這是冷了。
迢縣是個小地方,物資匱乏,火盆里燒的都是些低劣的柴炭,不如宮里頭用的銀骨炭,楚南瑾站的地方靠近火盆,一股子嗆人的煙味,他喉間一癢,卻是生生抑了下來,遣退了婢子,輕輕將門合攏。
屋內只剩了他們三人。
小花并非全無意識。
她陷入混蒙的時候,腦海像被人撕扯分裂成了兩半,兩道刻薄的聲音糾纏誘哄她,問她是否有恨,是否有嗔。
小花不知其意,但她隱隱覺著,若她說出那道聲音想要的答案來,頃刻就會被吞噬,便答無恨也無嗔。
那兩道聲音混成一團白霧,其中隱隱有人影浮動,提著鋒利的棒槌朝她靠近,厲聲斥責她撒謊。
她驚慌失措,猛地睜開眼睛,看見幾個生面孔,誤以為是白霧中的人影追著她來了現實,臉嚇得慘白,攥著被衾往角落躲去,瑟瑟縮在一方角落。
她的驚叫起了成效,那幾人被她嚇走,卻又有人進來,小花渾身緊繃,神經高度集中,悄悄探出一雙眸子窺著幔帳后的情形。
不過須臾,本立在門口的身影竟朝著她走來,小花拼命往另一邊床角避去,退到無可退,她驚慌地張嘴,溫潤熟悉的聲音卻讓她的驚叫止于喉間,愣了半晌。
“別害怕,無人會欺你。”
在被爹娘拋棄嫁給曹家時,小花沒哭,因為爹娘本就不愛她,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她奢望本就沒有的東西,是她活該。
在走投無路被曹家抓回去時,她也沒哭,他們恨不得她軟弱可欺,便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押她去洞房,去做那傻子的妻子。
可一聽到這璞玉般的聲色,小花眼眶紅了半圈。
她這輩子鮮少得到過關愛,像一個被扔到黑暗中,無人問津的孩子,雖然難受害怕,到底是熬過了這么多年,一個人受著就受著了。
可曾經籠罩過她的那道月光灑下來,輕柔地告訴她,他知道她的恐懼害怕,無人再欺她。那些被壓下去的委屈瞬間涌了上來,將她的理智與防備淹沒。
她眼角溫熱,微微抬起頭,猶帶著不敢置信,眼睫微顫著。
“太子殿下……是你嗎?”
第5章
長靴踏過地面,頓足于拔步床前。幔帳被一雙修長的手挽起,掛上金鉤,露出一張令天地無光的面容。
小花的呼吸停了幾息,一瞬不瞬地望著對方。
楚南瑾也含笑望著她,一雙眸子似呈了璀璨星河,秋水鴻波,讓人沉淪溺死其中。
門啟時刮入的冷風在炭火中消失殆盡,帶起幾粒微芒的火星子,炭火燒得很旺,許是因為屋內溫度驟增,小花的耳尖染上薄紅。
她舍不得移開眼,卻呼吸急促得胸腔悶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