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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妙果身量還不到他的腰,瘦的仿佛一根干柴棒,分明還是個孩子,一時心生憐憫,不忍她如此命運,就掏錢給杜家爹娘,說讓他們把妙果養著,若是尋不到合適的良人,及笄之后他自來求娶。
杜家爹娘信以為真,緩解了燃眉之急,眉開眼笑地說好。
那時候妙果懵懵懂懂的,阿娘告訴她,沈家阿郎是個好的,以后妙果嫁給他就有福了。
可是芝蘭玉樹的狀元郎四年來不曾上門,那個隨口一說的婚約也沒有憑證,想來真的只是個借口罷了。
杜家素來是鎮上的老實人,夫妻兩個漸漸在香婆婆牙尖嘴利的攻勢之下偃旗息鼓,收拾東西預備收攤。
香婆婆眼珠一轉,并不打算就此罷休,抱著手臂,換了緩和的語氣苦口婆心道:“老哥,嫂子,也不是我多做糾纏,實在是劉老爺那邊逼著我呀!”
吵不起來,周圍的人就都散去了,杜家阿娘也因此把臉冷下來,努力硬氣道:“那是你的事,做什么來找我家的晦氣!”
“怎么是找晦氣呢,”香婆婆半點不見外地挽住杜家阿娘的手臂,喜上眉梢:“我這分明是大喜事呢,不是我自吹哦,杜家嫂子,我談成的婚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了,眼光再準不過,老夫少妻最能長久的,劉老爺對妙果念念不忘,這是何其情深!妙果嫁過去享福呦……”
她吹得天花亂墜,杜家夫妻耳根子軟,略有松動,香婆婆見狀,又鼓吹道:“咱們家妙果呦,長得就是富貴面相,那是注定要嫁給有錢人的呀,再說妙果還年輕,侍奉劉老爺能有幾年,待劉老爺……”
她嘴角抿著奇怪的笑,哼哧幾聲,繼續道:“到那時,妙果能拿到的錢可不少呦?!?
她們后面幾句話聲音很小,模模糊糊地聽不分明,但在香婆婆的目光落在妙果身上后,杜家爹娘的眼睛也情不自禁地看向坐在墻根下的小女兒。
午時的太陽毒辣,灼熱,妙果卻感覺到后背發涼,爹娘的面目變的陌生可怖。
趴在香婆婆背上的東西聽全了她的話,在她背上稍稍直起身子來,朝著妙果的方向咧開嘴,細密的尖銳利齒間并沒有舌頭,口中鮮血涌出,向下粘連成一條細線,很快浸濕香婆婆的衣襟。
但她渾然不覺。
“往北面跑哦?!?
來自陰間的呢喃竊竊地在妙果的耳邊響起,含糊不清,耳后皮膚激起一小片雞皮疙瘩。
“轟隆隆——”一聲悶雷炸響,天空突兀地暗下來。
第3章 上門的木頭人
突然下起的雨擾亂了所有人的計劃。
杜家爹娘送走香婆婆,招呼杜妙杏過去收攤,杜家阿娘一反常態地把自己的蓑衣斗笠穿在妙果身上,粗糲的掌心摸了摸她的臉。
一家人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無雙鎮的降雨并不頻繁,灌溉和吃用都靠著貫穿鎮子的白水河,東西兩邊的鎮子連接都要經過最北邊的白水橋,這橋是最初那位沈姓富商修建的,仿了富庶地方的樣式,做成半圓的拱橋,欄桿兩邊很隨機地雕刻了幾只形態各異的獅子。
此時一個撐著傘的年輕男子站在橋上,伸出一只右手摩挲獅子的石頭腦袋。
這只修長的手上戴著很貼合的手套,朦朧的黑紗材質仿佛能直接看見皮膚,湊近了才發現那若隱若現的錯覺不過是其中夾雜的金絲。
雨水滴滴答答打在油紙傘面上,從這個方向眺望鎮子,凡人看不見濃郁的黑氣從鎮子中心飄出來,漸漸蠶食整個小鎮。
鎮上唯一的書院就在過了橋不遠的竹林里,有稚嫩的童音在大呼小叫:“沈先生!沈先生!有人打起來了!”
被喚作先生的年輕男子正是沈鈺安,他收回目光,右手在空中信手一拈,一只破舊的魚簍從河岸里飛到他手上,里面沒有活蹦亂跳的魚,綠油油的水草裝了半個簍子。
他不急不慌地提著魚簍回去,十來個孩子圍成個圈,講室的桌子蒲團東倒西歪,宣紙亂飛,所有東西都不在應該待著的地方。
“先生來了!”跑去叫先生的機靈男孩叫著,一群半大的孩子頓時讓開位置,露出中間打架的兩個學生。
杜小弟叫人壓在地上,眼角烏青,把他揍了一頓的也沒好到哪里去,手腕上一個沾著口水和血絲的牙印還在耀武揚威。
兩人還在吵:“賣豆腐的也敢惹我?我家可是開錢莊的!就說你姐姐是傻子了怎么著吧?”
杜小弟使勁撲騰,炸了毛似的:“她不是傻子!你再說我咬死你!”
“就是傻子就是傻子!”
“夠了,”沈鈺安把手里的魚簍擱在墻角,跟著他回來的瘦小男孩接過他的油紙傘收起來,也妥帖置放了,“羅俊,松開成根?!?
他并不像無雙鎮的莊稼漢那樣結實魁梧,但身量高大,脊背挺直猶如一棵修竹。
沈先生長得俊美,脾氣也溫和,總是含著溫柔的笑意,但沒有刺頭敢不聽他的話,一雙沉靜的眸子偶爾露出的冷然神色實在叫人喘不過氣。
羅俊不情不愿地松開人,杜小弟終于能從地上爬起來,兩個人都彎腰喊了先生。
順滑的布料從孩子們眼前掠過,是先生回到自己的桌案前撩袍坐下了,他拎起一本被墨水殃及的課本,臉上沒什么表情。
“……”
學生們都站好不敢開口。
誰敢承認是自己敢的啊。
靜了片刻,沈鈺安開口,卻沒說什么責備的話,揉著額角將書放回桌案,吩咐道:“所有人把講室收拾干凈然后下學,尋釁滋事的兩個最后走,我親自送?!?
學生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道:“先生,還在下雨呢。”
雨下得突然,大家來時都沒帶傘。
沈鈺安看他一眼,道:“放心走就是,雨不會下太久?!?
“……”
說不上是不是錯覺,但總感覺沈先生的眼神深處隱含嫌棄,他難道問了個蠢問題嗎?
講室收拾完,沒有參與打架的孩子結伴走了,雨勢變小,只有零星點滴,他們呼啦啦跑過白水橋,討論沈先生今天為什么又沒有釣到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