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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淵怕死怕得很,所到之處,各種侍衛與大內高手或明或暗地將每個角落都擠滿了,饒是周翡武功高,也著實出了好一把冷汗,幾次三番差點被人發現,好不容易靠近趙淵的寢宮,她也沒什么好辦法了——趙淵這廝住的地方為防有人刺殺,周圍方圓三丈之內,連過膝高的小樹都給砍干凈了!
鐵桶一般的侍衛圍在他寢宮周遭,還有人來回巡邏。
周翡還是頭一次見到怕死怕得這樣隆重的大人物,剛開始覺得趙淵有點逗,片刻后,她有點笑不出了,心頭多次起伏的疑惑浮了起來——這訓練有素的護衛隊不可能是倉促集結的,趙淵堂堂一個皇帝,活在這樣惶惶不可終日之中有多久了?
他到底在怕誰?
好像有人將“刺客”這個詞楔入了趙淵腦子里一樣。
就在這時,遙遠的寢宮里突然傳來了什么東西打碎的聲音,周翡一皺眉,只見幾個黑衣錦袍的侍衛匆忙離開了,她當即繞開趙淵給自己打的人海牢籠,跟上了那幾個黑衣人。
幾個人輕功還不錯,但同真正的高手沒什么好比的,周翡追得十分輕松,見那幾個侍衛在極短的時間內便帶了一大幫人,聲勢浩大地出了宮,奔著皇城外一處民居而去。
幾個身著便裝、尋常小販打扮的山前對領頭的侍衛說道:“人在這,確定,我們一直看著呢?!?
什么人?
藏在暗處的周翡順著那“小販”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是一處大院子,院中種滿了花,在寒冬臘月天里竟開得芳香灼灼的,幾條花藤從院墻里攀出來,泄露了滿院□□,竟顯得有些詭異。
不知為什么,這開滿花的院子讓周翡覺得有點熟悉。
下一刻,領頭的黑衣侍衛一聲令下,眾人將小院團團圍住,粗暴地破門而入。
……然后一起呆住了。
只見那小院寂靜一片,掛衣服的架子猶在,上面的盛裝卻不見了蹤影,幾根翠鳥的尾羽飄落在地上,而繁華簇擁下,掛著一個小小的秋千,在微風中一搖一擺。
與當年邵陽城中,一宿煙消云散的羽衣班小院一模一樣!
這時,吊得高高的女聲遠遠傳來,唱道:“長河入海,茫茫歸于天色也——”
黑衣侍衛大喝道:“追!”
眾人一擁而上,順著歌聲傳來的方向追了上去。周翡這才從藏身之處緩緩走出來,她倒不擔心,人去樓空的把戲是羽衣班的絕活,而方才捏著嗓子唱曲的那聲音化成灰她也記得——正是木小喬那大魔頭。
一個霓裳夫人,一個朱雀主,那兩位前輩若是一處搗起亂來,將趙淵身邊那幫酒囊飯袋全叫出來也不見得抓得住他倆……問題是,這又是哪一出?
周翡鉆進了羽衣班空無一人的小院,見里屋的門虛掩著,剛剛燃盡的香爐氣味未消,杯中還有一個底的酒水,而正對大門的墻上,掛著一刀一劍的兩柄木頭鞘,中間夾著一封字條。
周翡小心地將那封字條取下來,見上面寫道:“羽衣班攜《白骨傳》抵京,為我大昭盛世獻禮?!?
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w=
☆、第164章 黑云
木小喬那一嗓子好像好像一把遍地生根的草籽,一夕之間,仿佛到處都在傳唱那神神叨叨的白骨傳,事態發酵太快,乃至于臨時要禁已經來不及了,禁軍一時發了昏,聽見誰唱了,便當場抓人。
可哪怕是戲子伶人之流,也不能平白無故的抓,金陵素來有雅氣,文人騷客、達官貴人等常有結交名伶與名妓的舊風尚,禁衛剛一現身,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因趙淵近年來手腕強硬,沒有人敢公開質疑,私下里的議論卻甚囂塵上。
趙淵當晚大怒,惱了手下這群不知何為欲蓋彌彰的混賬東西,將禁衛統領打了三十大板,隔日朝堂露面,絕口不提禁軍抓人之事,只十分真情流露地回憶了自己二十余年的國恥家仇與臥薪嘗膽的,最后輕飄飄地來了一句,猶記當年之恥,自臘月始,宮中已禁了鼓樂。
眾人精們自然聞弦聲知雅意,下朝后回家紛紛通知各路相好,夜夜笙歌的金陵夜色突然便沉默了,祭祖大典前夜,透出一股詭異的安寧。
又是個陰沉沉的寒天,周翡在金陵城中轉了個遍,沒找到霓裳夫人等人的蹤跡,傍晚又溜進了皇宮。她預料到謝允恐怕不能出宮了,還是去看了看他,本想問問《白骨傳》到底是怎么回事,卻發現謝允一反常態,早早歇下了,只給她留了張字條,說是要陪著趙淵演完“立儲”這出戲,之后就能自由出宮帶她去玩了,叫她先回去。
周翡捏著他的字條,湊在宮燈下燒了,在高高翹起的宮殿屋頂坐了一會,始終不見月色,她眼角突然無來由地跳了兩下,便縱身躍入夜色中,幾個起落就不見了蹤影。
而“早早歇下”的謝允突然在千重的床帳中睜開眼。
借著一點微光,他看見自己身上又無端多出了不少大小創口,從手指尖開始,此時已經蔓延到了肩頭胸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繚繞在周身左右,仿佛昭示著這茍延殘喘的**大限將至。
剛出現這種情況的時候,趙淵震怒,太醫們嚇得險些集體上吊,但也實在無計可施,只好按著刀劍外傷來處理他身上那些越來越多的血口子。
謝允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仰面望向床帳,心里懶洋洋地盤算著,趙淵聽了那出《白骨傳》,恐怕是睡不著了,他也夠可憐了,祭個祖而已,一方面擔心那突然冒出來的《白骨傳》有什么陰謀攪局,一反面還得擔心他精心準備的“立儲”大戲沒開場,“儲君”本人就先裂成一幅破風箏。
嘖,操心恁多。
這一夜,濕漉漉的金陵街角,一家尚未打烊的小酒樓一角還亮著燈。
那里有一個人做富商打扮的男子,長得心寬體胖,一個人占著兩個人的地方,正在慢吞吞地就著一杯淡酒撿小菜吃,十分悠哉。
店小二哈欠連天地給他添酒,忽然,兩個中年男子順著酒樓的木樓梯上樓來,看打扮大約是這年輕富商的護衛之流。其中一個身形瘦高,臉上有幾道刀刻似的皺紋,乍一看平平無奇,店小二卻在碰到他眼神的瞬間就激靈一下嚇醒了,手一哆嗦,酒都倒在了桌子上。
那身形十分富態的富商見狀,便擺擺手道:“下去吧,沒有吩咐不必過來了?!?
店小二聞聽此言,如蒙大赦,吭都沒吭一聲,一溜煙跑了。
“富商”這才道:“沈先生,童大人,請坐?!?
原來這正是曹寧一行。
童開陽瞇著眼掃了一眼那店小二逃離的方向,說道:“行腳幫的小崽子,武功不怎么樣,人倒是乖覺得很?!?
“只是被沈先生氣息所懾,不必介懷,”曹寧道,“如今金陵城中正是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咱們大隱于市,不算打人眼——怎么樣了?”
“唱曲的沒了。”童開陽斟了兩杯酒,先恭恭敬敬地放了一杯在沈天樞面前,沈天樞卻不給他面子,接過杯子直接從打開的窗戶里將酒倒了,自己兌了一杯白水。
好在童開陽與他相識多年,早知姓沈的是什么尿性,也沒當回事,反而一笑道:“大哥這是到了‘清水去雕飾’、‘返璞歸真’的境界了?!?
沈天樞沒搭理他這句馬屁,只說道:“趙淵小兒要在明日祭祖大典上宣旨冊立他那短命的侄子為太子,你們不是說那小崽子中透骨青很多年了嗎,怎么還沒死?廉貞果然是個死不足惜的廢物?!?
曹寧道:“趙淵就是看上了他這個侄子病病歪歪,才敢立其為太子,正好今日立儲,明天儲君就死了,他跟著假惺惺地哭一場,便算是‘還政’未果,往后更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童開陽奇道:“那趙明允不過是太子遺孤,又不是趙家冊封過的真太子,趙淵身為長輩,權宜之時接過玉璽,當了這皇帝,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順?”
曹寧說道:“若不是趙淵一天到晚將‘還政’二字掛在嘴邊,又要掩耳盜鈴地做什么‘祭祖’‘立儲’的儀式,沒人說過他不正統。要我說,趙淵其人,可算是個當世的人物了,可不知為什么,在提到一些事的時候他總是過分在意,乃至于有點失了分寸……說不定這里頭還真有什么你我不知道的貓膩。我瞧那位頂著化名好多年的‘謝兄’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大概不想早早撒手人寰,不然何必在這節骨眼上弄出一個‘白骨傳’?嘿嘿,南朝趙家,著實讓人浮想聯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