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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說話說得口干舌燥，將一邊茶盞里的涼水端起來，一口喝凈了，拍拍明琛的肩膀，說道：“早點(diǎn)休息，不用太過擔(dān)心，我也在這呢，沒事的。”

他邊說邊要往外走去，明琛卻突然在背后叫住他道：“三哥！”

謝允站在門口一回頭。

明琛問道：“三哥苦心布置，是為了幫我……還是為了救那位眼下不知藏在哪里的江湖朋友？”

謝允面不改色道：“吳費(fèi)將軍的家人乃是忠烈之士，又與我同行一場，自然是要想方設(shè)法搭救，你是我的親人，哪怕闖了天大的簍子，我也得出來替你收拾，既然有兩全之策，為什么不用？你又不是漂亮姑娘，下次不要再問我這么沒意思的話。”

明琛被他不客氣的話說得臉色有點(diǎn)難看，十分沮喪道：“對不住，給三哥惹事了。”

謝允端詳了他片刻，嘆道：“明琛，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這些年不敢說十分了解你，也大概知道一點(diǎn)皮毛……所以不要跟我表演‘示弱撒嬌’了，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明琛先是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笑，再抬起頭，他那闖了禍的熊孩子神色便一掃而空了，輕輕地說道：“三哥，在江湖中整日吃沒好吃、喝沒好喝的胡混，有什么好處？‘家里’這些年實(shí)在一言難盡，其他兄弟跟我不是一條心，父親也越發(fā)……只有你能幫我，只要你肯，將來就算讓我拱手相讓……”

謝允一抬手打斷他：“明琛公子，慎言。”

明琛不甘心地追問道：“三哥，你看著半壁淪陷，難道就沒有想法么？這本該是自家河山，現(xiàn)如今我們兄弟二人在此地出門都要喬裝，說話都要小心，你就甘心嗎？”

謝允似乎本想說句什么，后來又咽了，別有深意地看了明琛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華容城中，隨著沈天樞離開，氣氛非但沒有松快些，反而越來越緊張，宵禁后開始有大批的官兵和黑衣人四下巡邏，時有時無的月光掃過這些執(zhí)銳者身上森冷的鐵器，乍一看，就像山海淮南中講的怪物，普通百姓正常進(jìn)出城門都被禁止，幾日下來，物資漸漸吃緊，四下人心惶惶。只是亂世中人，大多順從，但凡一息尚存，哪怕半死不活也比曝尸荒野強(qiáng)，因此并沒有人鬧事，反而顯出一種訓(xùn)練有素似的太平來。

而此時，周翡卻只能憋在瘋婆子的小院里。

段九娘那日被周翡一句話刺激得不輕，仿佛更神神叨叨了。

她這小破院雖然不大，但架不住活口只有三只半，大部分時間都空蕩蕩的——周翡連傷，再被她雪上加霜一回，大部分時間都在躺著，正拼命養(yǎng)精蓄銳中，因此只能算半個。

空蕩蕩的院里，段九娘便神出鬼沒了起來，白天黑夜的也不知自己躲到了哪個老鼠洞里，院中掛在樹上的彩綢被幾場大風(fēng)一吹，就跟一地殘花敗柳似的橫尸滿院，也沒人管，這小院越發(fā)像鬼宅。

周翡撐著心有成竹的面子，其實(shí)里子里半個主意都沒有，唯恐吳楚楚三言兩語問出她的底細(xì)，每天只好端著老道士給她的《道德經(jīng)》翻來覆去地看，做出一副“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閑散篤定。

可惜，老道士恐怕是看錯她了，對于一些死不開竅的榆木腦袋來說，“書讀百遍”，依然能“雁過無痕”。書上的字從她眼皮底下掠過，就好比那過眼云煙，周翡將每個字都“看”了“看”，百無聊賴地品頭論足一番，得出了一個“什么玩意，還不如我寫的好看”的結(jié)論。

至于每個字連在一起說了些什么玩意，那就全然不知了。

《道德經(jīng)》幾千字，要仔細(xì)研究，可以研究數(shù)年，以“不求甚解”的讀法走馬觀花，半個時辰看得完……至于用“周氏不求解”的讀法，三兩下就能翻完了。

周翡假裝看書的時候，心里都在七上八下的胡思亂想，心道：“沒武功就算了，我連錢也沒有，想雇個鏢局把我們倆押送回去都不成。”

最關(guān)鍵的是她還不認(rèn)識路。

周翡用正在結(jié)痂的手指卷著書頁，漫無邊際地異想天開，忽然問吳楚楚道：“聽說古字畫都能值錢是嗎？”

吳楚楚跟老仆婦借了針線，正在縫一塊撕開的裙角，聞言回道：“有些是千金難求的。”

周翡便將自己撐起來，舉起自己手里那本沒用的破書，問道：“你看這紙，黃得跟貪狼那癆病鬼的板牙似的，想必也有些年頭了，能值幾個錢……唔，狗爬體的字有人買嗎。”

這本手抄的《道德經(jīng)》字也并不是很丑，只是非常不整齊，寫得里出外進(jìn)，行不成行列不成列，前幾頁所有的“點(diǎn)”和“短豎”都扭曲得非同尋常，恨不能飄逸到隔壁別的字頭上，豁牙露齒地東西零落。

吳楚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想起年幼時也曾見過不少珍奇古董、名家字畫，念及現(xiàn)如今的窘境，又笑不出了。

周翡本來就是苦悶中強(qiáng)行找樂子，翻開那破書的第一頁，忽略了小冊子上的其他部分，只單單看那兩頓點(diǎn)和短豎兩種筆飄來飄去的筆畫，發(fā)現(xiàn)它們居然能連成一條線，構(gòu)成了一個鬼畫符。

吳楚楚見她將書翻過來掉過去，一會正拿一會反拿，實(shí)在不明白這是在“參悟”什么，便說道：“道家經(jīng)典，我小時候也讀過一些，只是淺嘗輒止，很多都不明白，你看了這么多天，有什么心得給我講講嗎？”

周翡瞇著眼，十分認(rèn)真地盯著書頁道：“像只大山羊……”

吳楚楚：“……”

這見解有點(diǎn)太高深！

周翡便有些吃力地爬起來，用手將亂七八糟的筆畫一點(diǎn)一點(diǎn)遮住，只順著短豎和頓點(diǎn)往下畫，對吳楚楚道：“你看這里，這一圈畫下來，像不像一只噘嘴的山羊？”

吳楚楚被她的不學(xué)無術(shù)驚呆了。

周翡方才看出了她面帶憂慮，有心逗她，便又翻到第二頁，比劃道：“這頁像一片葉子，這頁好像是個人皺巴巴的臉，這頁……

她話音忽然一頓，隱約覺得第四頁的圖形有種詭異的親切感。

吳楚楚捂著嘴問道：“這頁是什么？”

周翡：“……一只單腿站著的雞。”

吳楚楚終于笑了起來。

周翡達(dá)到目的，也跟著彎了彎嘴角，但她心里覺得很古怪——她又不是黃鼠狼，斷然沒有看見一只飄渺的雞影就激動的毛病，為什么方才會有一閃而過的親切感？

她來不及細(xì)想，突然，院里傳來一聲脆響，老仆婦手里端的一個銅盆不小心掉了，她“啊”了一聲。

吳楚楚吃了一驚，立刻閉嘴，忙偷偷從窗戶上張望，見院門口個影子一閃而過！

☆、第41章 入彀

祝寶山作為祝老爺?shù)拈L子，是一盞同他爹長得一模一樣的大眼燈。不過性情卻與其父天差地別，非但沒有繼承那一身沾花惹草的本領(lǐng)，還很有些貓嫌狗不待見的落魄。

因?yàn)樗莻€外面來的妾氏生的，且該妾氏非但不受寵，還是個享不了福的瘋婆子。

祝寶山平生最大的憾事，就是不能爬回去再生一次——要真有那么個機(jī)會，他砸鍋賣鐵也要認(rèn)準(zhǔn)肚子，哪怕變成一條狗，也要托在祝夫人肚子里。

祝大少爺從小到大兢兢業(yè)業(yè)地給祝夫人做兒子，恨不能忘了世上還有親娘這一票人，然而祝夫人吃齋念佛，是遠(yuǎn)近聞名的女菩薩，女菩薩自然不肯讓他做出拋棄親娘的混賬事，隔三差五就要提醒他去給他親娘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