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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翡只覺得那眾多壓在頭頂的刀劍像一塊掙不開、甩不脫的五行山,她雙手吃勁到了極致,關節處泛起鐵青色,咬牙道:“我不!”
周以棠:“阿翡……”
周翡:“她不讓別人送你,我送你,大不了我也不回來了!”
周以棠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前來接他的人中,為首一個是個三十五六的漢子,一身黑甲,身形精干利落,見周以棠目光掃過來,那穿黑甲的人立刻上前道:“末將聞煜,奉命護送先生前往金陵,您有什么吩咐?”
“原來是‘飛卿’將軍,幸甚。”周以棠一指周翡那卡得結結實實的刀鞘,說道,“這孩子讓我寵壞了,擰得很,叫將軍見笑了,我雙手經脈已斷,可否請將軍搭把手?”
聞煜笑道:“周先生客氣。”
說完,他并不上前,隔著老遠一甩手,打出一道勁力,不輕不重地敲在周翡的刀鞘上,刀鞘應聲而落,四十八寨門前六丈高的兩扇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咣當”一下合上了。
周翡被七八個守衛牢牢地壓制在原地,含怒抬頭,狠狠地盯住聞煜。
黑甲的男人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令愛要記恨上我了。”
“她還小,不懂事。”周以棠搖搖頭,彎腰撿起那一截鐵刀鞘,它先是被鐵門卡,又被聞煜彈了一下,上面頓時多了兩個凹陷,周以棠便向周翡道,“這刀一般,以后爹替你尋把好的?!?
周翡不吭聲,奮力地將那些壓著她的刀劍往上推去,她一口氣分明已經到了頭,胸口一陣刺痛,依然賭氣似的半寸也不愿退卻。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周以棠看著她道。
周翡不想聽他扯些“舍生取義”之類的廢話,充耳不聞地避開他的視線,手中長刀不住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音,然后毫無預兆地再次突然崩斷,迸出的斷刀狠狠地插在地上,那守衛用刀背壓住了她的雙肩。
“我不是要跟你說‘舍生取義’,”周以棠隔著一扇鐵門,靜靜地對她說道,“阿翡,‘取舍’不取決于你看重什么、不看重什么,因為它本就是強者之道,或是文成,或是武就,否則你就是螻蟻,一生只能身不由己、隨波逐流,還談什么取舍,豈不是貽笑大方?好比今天,你說‘大不了不回來’,可你根本出不了這扇門,愿意留下還是愿意跟我走,由得了你么?”
聞煜聽周以棠與這女孩輕聲細語地說話,還以為他要好言哄勸,誰知他說出了這么無情的一番話,別說那小小的女孩,就連他聽著都刮得臉疼。
周翡愣住,眼圈倏地紅了,呆呆地看著周以棠。
“好好長大吧。山水有相逢,山水不朽,只看你何時能自由來去了。”周以棠說道,“阿翡,爹走了,再會。”
作者有話要說: 卷一結束
☆、秀山
有道是“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此一去,便是三年。
李妍一手拎著個大籃子,一手拽著根竹竿,閉著眼,讓人拿竹竿牽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洗墨江邊走,邊走邊喋喋不休地問道:“還有多遠啊?我都聽見水聲了,到江邊了嗎?”
給她牽竹竿的不知是寨中哪一門的弟子,是個小少年,跟李妍差不多大,一跟她說話就臉紅,說話像蚊子叫。然而還不等他開口嗡嗡,李妍就覺得手中的竹竿被人一拉一拽,她“哎呀”一聲叫了出來,睜眼就看見李晟一臉不耐煩地站在她面前。
李妍嗷嗷叫道:“你干什么呀!嚇死我啦!”
李晟看也不看她,沖那手足無措的少年點了個頭,很溫和地說道:“她毛病太多,別慣得她蹬鼻子上臉,老來欺負你們?!?
那弟子臉更紅了,囁嚅半晌說不出話,飛快地跟李晟打了聲招呼,腳下生風似的跑了。
李妍也很想跑,但在江邊崖上不敢——她怕高,從崖上往下看一眼,能自己想象出七八種摔死的姿勢,所以才不敢睜眼,讓人拿竹竿拉著她走。
就在她腿肚子有些抽筋的時候,李晟一把揪住她的后領,將她凌空拎了起來。
李妍當場嚇瘋了:“哥!大哥!親哥!饒命啊!殺人啦!”
李晟充耳不聞,直接把她拎到了崖邊,青天白日下的洗墨江中水霧散盡,江水兇猛異常,兩岸高懸的石壁險險地自高處垂下,牽機的嗡嗡聲與嘈雜的水聲混在一起,結成一股聲勢浩大的怒吼,沖著兩岸撲面而來。
李妍:“……”
李晟松手把她往旁邊一撂,沒好氣道:“叫什么叫,有什么好怕?我又沒要把你扔下去。”
他話音沒落,便見他這長臉的妹妹膝蓋一軟,順勢蹲下了。李妍把她那大籃子隨手往旁邊一放,然后一手拽著地上生出的草莖,一手抱著李晟的大腿,顫顫巍巍地吸了兩口氣,醞釀好情緒,放聲大哭。
李晟感覺自己待過的那個娘胎被深深地侮辱了,恨不能把她一腳踹下去。
就在這時,地面傳來微微的震動,洗墨江中牽機有異動,李妍嚇了一跳,死命扒在李晟的大腿上,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意意思思地往下一瞄。
只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頭盤腿坐在江心小亭里,手里拎著一根柳條,喝道:“周丫頭,今天牽機全開,你小心了!”
他柳條所指的地方站著一個少女,水太黑,從上面看不清水下的石柱和牽機,她就像是憑空站在水面上一樣。
周翡手里也拎著一根柳條,一動不動地閉目而立。
李妍奇道:“阿翡這是要做什么?”
她話音沒落,只聽“嗡”一聲響,周翡陡然躍起,比她更快的是浮起來的牽機網,她腳下的石柱肯定是已經沉下去了,同時,一張密密麻麻反光的大網自下往上兜了起來。
李妍驚呼出聲,周翡一抖手腕,軟綿綿的柳條被內力一逼,陡然繃直,鋼索似的掛上了一條牽機,竟沒被牽機線割斷!
周翡借力一旋身,精準地從牽機網上的一個縫隙中鉆了過去,致命的牽機線把日光與水光凝成一線,近乎瀲滟地從她臉上閃過,周翡卻看都沒看一眼,倒像是已經鉆慣了。
隨即柳條柔韌地彈開,一片剛剛長出的嫩葉被削去了一半,周翡輕輕地落在了另一塊石頭上。
那石頭已經沒有了根基,全靠兩根牽機線拽著,在江中飄飄蕩蕩,連帶著周翡也跟著上下起伏。從水中拉起的牽機大網鋪天蓋地地撐在她頭頂四周,這時,一滴水珠緩緩地凝結成型,倏地落在了周翡的睫毛上,周翡飛快地一眨,將那顆水珠抖了下去,同時一低頭抽出了腰間長刀,她腳下的巨石驟然下沉,江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整張牽機線的大網毫無預兆地收縮,要把她纏在中間。
李妍嚇得大叫一聲,險些將她哥的褲子拽下來,李晟居然也沒顧上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