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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急地拉著穗芙要走。這一片院子后頭的竹林特意砍了一片給孔雀筑了園子,地上還沒收拾平整,橋橋磕磕絆絆地在前面走,穗芙她們跟著喊,讓看著點慢著點,怕他絆著了。
走得是慌里慌張的,回去一看新袍子邊不知被什么鉤到,撕拉開了口。衣服是不值當心疼的,司府在這上頭對橋橋總當小菩薩一般的貢著,吃穿用度一律是大手筆,橋橋穿素的像凈瓶里的嫩柳,穿艷的像玉牒里的胭脂,丫鬟們是最喜歡打扮他的。
現如今司浣山又常送一些東洋款式的制服來,穗芙早就惦記著拿出來給橋橋穿,正巧用完午飯得陪司老夫人出去看制好的水燈,橋橋每每出門總是引人注目的,穗芙卻還覺得不夠,哪件都算不上襯,哪件都搭不起橋橋皎潔的臉,點墨的眸。
她圍著系好腰封的橋橋轉了一圈——世道是變了,不光有西洋的東西傳進來,近來都有東洋留學回來的開辦起學堂了,原交際場里的女人頭發上都燙西洋的卷,現在都興剪成日本女學生一般的齊肩發了,衣服也是——穗芙越看越得意,哪有比橋橋穿上這套更像日本女學生的呢。
“還是少爺的眼光好,”七巧也在一旁幫腔。
提到司浣山,橋橋又想到那兩只白孔雀,還有些別的,他并不言語,偏著頭讓七巧往束發上系一緞帶小銀鈴的編帶。
丫鬟們知道的事多,這院子里常來的少爺換了一位,她們不敢妄言主子,但總是想橋橋開心的,橋橋不說話,穗芙當他是為了浣山少爺這兩日沒來,溫言軟語跟他聊閑話一般地講:“新年忙完又忙起水燈節,浣山少爺難得回來還凈受咱們軍長差遣了。”
西南水系在這城里外盤結,這里自古是信奉水神的,陽歷三月三水燈節是這里的大節,往司軍長上頭再數幾輩,當時的司家宗族就早已與當權府衙舉全城之力將城內幾條泛濫支流改源換道,人工并成一條穿城大河,放水燈貢水神的傳統也和這條河一起綿延至今。尋常人家大多是自制水燈簡單祈福,大戶人家這幾年聲勢越發浩蕩,組起船隊,各式水燈裝飾,頭船多是供沿岸人群觀賞艷羨的,后頭精致些的小船會載主人沿河游覽。
富貴名流擺闊是爭奇斗艷,民眾從來都喜歡看這樣的熱鬧,三月三那日城里的河道總要徹夜亮遍,沿岸商販與酒樓生意能做個通宵。
“今年咱們家的船肯定是省城最氣派的,”穗芙說得打趣,“去年被壓了一頭,軍長讓浣山少爺今年必要把這口氣掙回來呢,聽說還是跟洋人訂的船,浣山少爺這兩天得忙得住進船廠了。”
橋橋笑起來,倒沒聽懂穗芙的言外之意,他還是孩子心性,水燈節他們鄉下是不過的,聽起來多么好玩多么熱鬧,他還從沒見過大船呢。數數日子,也就近在眼前了,他為這個歡喜。吃完午飯還在樂,快活地跟著司老夫人去看訂好的水燈。
出門時是汽車送出去的,在訂水燈的店里挑了好一會,橋橋看得花了眼,自去年后司家已是極信奉佛法的,早早跟這邊要下了花樣,多是妙蓮、金輪、華蓋等紋飾,司老夫人讓橋橋挑一個樣子,到時候做四盞大而華麗的掛頭船四只角上,必是最吉祥的。
橋橋不好推拒,在四壁高懸的滿堂水燈底下轉著頭看來看去,發束上的小鈴鐺響得清脆,他挑得要花了眼。吉祥紋飾都是相似的,他瞧中了一盞八角鑲玉的,留白的多,周身只有兩副燈壁上繡了圖案,是一雙交錯的拈花佛手。
他不曉得那是什么花,只覺得團簇紅艷中綴著點點葉片極清爽好看,佛手描募利落又柔和,指尖豐滿俏麗,他指指那水燈。
掌柜的忙不迭地挑下來,殷勤地遞過去,司老夫人和跟著來的人都笑起來。
伙計們一言一語奉承著:
“小菩薩挑的是好,石榴花,好兆頭!”
“看來今年您家哪位少奶奶要接著這好孕了。”
“成雙成對,多子多福!”
司老夫人被說得笑不停,細看也覺得是好過其他的,將那盞大水燈遞給橋橋,笑贊他是慧心慧眼。
橋橋不懂這些說法,只是捧著水燈摸那上頭的花,紋理極細致。別人笑他也跟著開心,嬌嬌憨憨的。
出了店司老夫人想起來船廠離這兒不遠,就近也去看看今年的新船。午后的春日落了半截,風里頭柳墜鶯啼的,聞著是個好季節的好時候。司老夫人便要汽車跟在后頭開,他們自己走過去,散散步倒愜意。
沿途碰到賣糖人的,各色生肖插在稻草芯上,大公雞尾巴上帶糖絲,還有壁畫上的飛天,糖裙擺上撒著芝麻。要說好吃的好玩的,司府府上多的是比這個更稀罕更金貴的,但橋橋是沒見過的都覺得新奇,巴巴地扭頭望那小攤子,司老夫人雖覺得這路邊的東西不怎么干凈,不過拿著玩玩也就罷了,便打發丫鬟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