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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橋坐在小驢子旁邊看它圍著磨盤打轉,隔一段時間將細細的米粉用耙子掃到布袋子里。
“歇歇罷,叫你大哥哥過來弄。”
住持打坐完出來囑咐他。
橋橋在廟里生活了十七年,他沒覺得這里和其他小孩子的家有什么不同。和尚們做早課晚課,他不用,和尚們吃素打坐,他也不用。
爺爺不是那種枯寂的老和尚,講話溫和慈祥,他是爺爺撿回來養在廟里的,在橋旁撿的,于是就叫他橋橋。
住持是他的爺爺,他還有一個大哥哥,大哥哥是管賬的,廟里也有廟產,有要收的租子,有做法事要收的賬。
還有十來個師兄,剃了頭的和尚面目看上去大致一樣,橋橋和這些師兄們生活了十幾年,還是對不上人和法號,于是都喚作師兄。
師兄們和他接觸不多,爺爺和大哥哥帶著他住西廂,他一個人一間屋子,師兄們住東廂,是大通鋪。
橋橋做了十七年菩薩,師兄們對他很恭敬。他懂事晚,十五歲才知道為什么爺爺讓他做菩薩。
爺爺撿到他那天是觀音圣誕,在那之前這個地方的人是不過這個佛節的,禪因寺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寺。天還沒回暖,寒風往他薄薄的襁褓里灌,爺爺怕還沒回寺這個小嬰兒就被凍死,于是抱著他去路邊人家討口熱米湯。
那人家是好人家,見和尚抱著棄嬰,便急急在鍋膛里添上火,讓大人坐下取暖,婆子抱了他去喂,媳婦拿熱毛巾給他擦拭凍蜷了的小身段子。
丟他的人心很狠,一件小衣服也沒給他穿,只用裹被窩了一窩,繩子系了一系。
摸到小雀兒的時候,那媳婦還很訝異,怎么有人家扔男孩呢?四肢健全,眉眼整齊的。
等解開襁褓,看到兩腿之間還有一道的肉縫,那媳婦嚇得叫起來。
這個小地方一向是平靜的,從沒有過這種怪事,若這種事一傳十十傳百,就算將他養活了,以后也總要被人言人語逼死。
老和尚是慈悲的,也是聰慧的。既然是觀音圣誕日撿到的他,既然觀音菩薩有著四臂雙身之相——雖說出家人不打誑語,“阿彌陀佛,這孩子莫不是觀音轉世。”,老和尚一錘定音,那之后橋橋便成了禪因寺的菩薩。
橋橋不讀經文,爺爺會教他念一些古詩,大哥哥教他算術,他不像大哥哥會理賬那么聰明,也不如師兄們那么勤勉,爺爺對他所寄的期望就是平安活著。
他很聽話,除了觀音圣誕節之外,從來不下山。大哥哥給他用木頭鋸了個騎上去會搖的小馬,他從小玩到現在。其實信徒們的狂熱他不懂,他只知道自己要乖一點做菩薩,畢竟他要是不做菩薩也做不了正常人。
爺爺讓他休息去,他蹲在地上,搖搖頭只是笑。小驢子是師兄向山下農戶租來的,頭上綁了一道三角布巾,遮住了驢眼睛。
他覺得好玩極了。
寺廟里人多,年糕做起來很快,晚課結束,師兄們將蒸籠抬出來,橋橋踮著腳撐在桌子旁邊看,白色的蒸汽飄著。今年的年糕做的真漂亮,橋橋想,都是那頭小驢磨的好。
年糕蒸好,驢子便不再用了,師兄牽著驢子下山去還給主人家。回來的時候,跟在他身后的驢變成了馬。
司家人又來了,浩浩蕩蕩,只是不見司軍長。
“還要請菩薩親自去一趟府上。”司師長跪得畢恭畢敬。跟著他一起上山的兵在他身后列成兩排,一排抬著兩大箱金條,一排端著步槍。司家老夫人由四個媳婦環繞著攙扶著,拿手帕子抹眼淚,司軍長病了,而且是病倒了。重金請神醫都毫無起色,司家亂作一團的時候,司老夫人想到了禪因寺,便讓四兒子帶兵護著婆媳五人快馬加鞭趕到這個小縣城,也顧不上休息,黑天里往山上奔。
看這個先禮后兵的陣勢,老和尚也知道自己是無可奈何了,只有念一聲阿彌陀佛,不知橋橋跟司家是福緣是孽緣。
臨走時,大哥哥給他裝了一盒新做的熱年糕,往年第一塊也都是給他吃。
“今夜可能落雪,”大哥哥給他披上披風,“前路難走...“
他想說點什么,最后只是囑咐橋橋:“到哪都要吃飽肚子。”
司家婆媳五人六輛汽車上來,下山六輛汽車坐滿回省城。
這么多的車子從田間小道,顛簸著開得轟轟作響,當夜,這個地方便傳開了:小菩薩上司府去了。
有說是請去的,有說是奪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