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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律錯愕地睜開了眼,入目的卻不是黑色的霧氣,而是穿破祂們的灰綠色的藤蔓。
它們牢牢纏繞固定住下意識吐出一個“梭”字的人類大使,而待她說出“巡”這個音時,融合了最頂尖技術的隨船修克斯已經將她拉進了自己的機體內部并快速閉合了裝甲,那些為了給人類大使騰出空間而留在機體外側的藤蔓因此被直接截斷。
“湮滅會通過有機生命體的觀測侵入密封的機體,所以請原諒此機目前不便為您打開觀測口。”機械合成的聲音在密封的空間里環繞回響,震得穿上它的宋律渾身發抖,眼眶發熱,“以及,此機代號為征服-001號,并非‘梭巡’。現在此機將啟動返航程序,并播放能舒緩情緒的音樂。請問您希望播放《艾希星暮色》還是《沐月之床》?”
“返、返航?”想要擦掉眼淚卻只是拿著征服-001號的手臂狂打他頭盔的宋律聞言震驚了,“我們和奎斯他們已經離得那么遠了,都要看不到飛船在哪了,我們還能返航嗎……?”
“我們與母艦的距離,既未超出視野范圍,也未達到無法返航的地步。但考慮到您與湮滅有視線接觸,出現幻視、幻聽、幻觸等暫時性的認知障礙是正常現象。”隨船修克斯用平緩無波的語調解釋道,“想必您是看到了船艦拋棄您離去的場景,該種幻覺在湮滅接觸中屬于常見幻視種類,旨在引起有機生命體的恐慌進行自毀行為。接下來請您放松身體,順從此機主導的動作,避免此機的行動給您造成不必要的損傷。”
推進器啟動帶來的推背感令宋律終于稍稍心安,可下一刻,機甲外側傳來的刺耳刮撓聲和急剎則讓她剛放松下來的心臟驟然揪起:“怎-怎么了?”
“湮滅無法以有機生命體的肉眼之外的方式觀察偵測,但從遭受到的阻力分析:該地區聚集了相當多的湮滅個體,并且正極力阻攔我們的離開。”征服-001號的語氣依舊淡然,“此機將啟動火力模式擺脫限制,機體內部溫度在3至7奈分內可能會有所升高,由此帶來的不適,盡請諒解。”
哪怕他的光學鏡頭和所有掃描系統都無法探測到任何敵意生物的存在,征服-001號還是釋放出了自己缺乏根系的機體所能調動的所有轟炸性武器,并進行了近距離引爆,試圖用沖擊波對這些近似氣態的生物進行波段擾亂。
然而,它們激起的暴風和沖擊卻依舊無法擾亂那些阻礙他前進的壓力,就宛如這些湮滅鐵了心不想放開這次的獵物一般。這不符合征服-001號數據庫里的演算結果——但話又說回來,關于接觸湮滅后的存活案例確實很少,僅憑現有資料庫想做出精準分析本身也是件難事。
征服號的隨船修克斯開始考慮是否要進行超載釋放更多的火力,這勢必會使機體內部的溫度進一步飆升。而人類大使雖然沒有對當前內部溫度提出任何抗議,可從她激變的身體數據來看,她也無法在這接近密閉的狹小空間里承受更久更高的高溫了。
就在這時,數道來自上方的粒子炮和降下的銀白色以太旋流一起掃清了擠壓在征服號隨船修克斯機體外側的壓力,將進行復雜運算的隨船修克斯光學鏡頭聚焦引領向上——
縱使金紅與幽紫如油彩般潑灑,腥粉滲濁灰的斑痕在維度間腐化,身著漆黑戰甲的威克提姆將軍也如一個吞噬所有混亂的奇點一般,牢牢錨定在銀灰色的裁決者級星艦艦首。他身周環繞銀白色的以太旋流鏈接著那道把征服-001號從那些無法被偵測的湮滅里隔開的光墻——哪怕在這混沌絮亂的以太空間里,它們還是響奏著堅毅平穩的旋律,沒有一絲失控的意思。
兩難的抉擇瞬間從征服-001號的處理器里刪除,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個最高指令:逃。
隨船修克斯的推進器速率推到了最高,堪堪避開了快速收攏的銀色以太構成的鎖套,同時向自己隸屬的厄哈斯船長和位于正下方的開拓號船長費佐·塔克提斯發出了警告。
可威克提姆將軍的速度甚至比瓦卡阿德的回復更快。尖銳的金屬利爪將這附屬于塔克里人的寄生機器人狠狠按在開拓號船身上,力量之大,足以讓缺乏防護罩保護還被他的星艦用粒子炮轟炸了一遍的船體出現凹陷。
少了大半根系的征服-001號完全無力抗衡他的力量,只能搶在被抓住前旋身將推進器方向朝向船體,并用內部根系包裹住自己機體里的人類,努力緩解她因此遭到的沖擊。
“怎-怎么回事?你還好嗎,征服號?”他體內不明情況的人類大使擔憂地問道。
“是的。”下意識安撫對方的征服-001號試圖轉出臂炮的臂甲被威克提姆將軍用那對巨大強固的主手鉗制,壓過頭頂,“更正:不。此機正遭到將軍級-威克提姆型赫羅斯的襲擊,主攻擊模式受損。將轉移大部分根系至肩炮系統進行超頻射擊,您的固定舒適度或許會受到影響,敬請諒解。”
“是奧修斯將軍嗎?他……哇!”
固定著相比起最新式隨船修克斯來說過于嬌小的人類的藤條一下子松懈,因此下滑的宋律聽見自己的聲音在他的胸甲里震動:“……你打得過他嗎?”
“不確定。”征服-001號用匯聚了他當前最大火力的肩炮正面擊中了威克提姆將軍嵌著水滴屏的頭盔,極短距的高能爆破甚至讓他自己的頭部護盾也破碎失效。
可當煙霧散去,正面接下隨船修克斯最強火力的四臂赫羅斯白色的防御力場只是微微一閃,便再次恢復如新。他歪了歪腦袋,上面墨色水滴屏內旋轉星光驟然一閃,隨即他伸出了副手,將這最后的武器從征服-001號的機體上徒手撕下。
“不,此機打不過它。很抱歉,宋律大使。”
“——沒關系,打開你的裝甲,我來吧。”
“恕難從命。根據分析結果,您沒有在奏旋被禁用的情況下抵抗赫羅斯將軍的方法,且剛與湮滅有了直接接觸。須知它們會對有機生命體帶來負面精神影響,導致其做出不合邏輯的自毀行為和判斷。因此在官方的精神評估前,此機暫時無法服從您的指令,由此帶來的不便,敬請諒解。”一口回絕的征服-001號嘗試擺脫對方兩只主手桎梏的臂甲閃出了瀕臨破碎的電弧,當威克提姆將軍那對空置的副手伸向他的胸甲時,修克斯將能量全部匯聚在了身體部分的護盾上,卻不能對撕裂它們的奧修斯將軍造成比5奈秒更多的停頓。
像拆開禮物包裝盒一般輕易地突破了集成了仙女座安理會聯盟最新科技的隨船修克斯的護盾,并撕裂了它的裝甲,威克提姆將軍面罩下氣團的旋動因為里面露出的外星人直視著自己的雙眼而放緩。
她沒有尖叫,沒有怒罵,沒有暈厥,只是呼吸有點急促,這是好現象。星光躍動,奧修斯對不斷大幅吸氣的新種族外星人安撫地下壓金屬爪心,努力控制著他在以太空間里格外難穩定的光旋,奏出能被她的翻譯器理解的溫和聲音:“沒事了,小小的Ta'nshaa,我……”
【“‘Drown in your sorrow and fears’!”】*
猝不及防地被她失控的金紅色以太引發的爆炸轟飛,奧修斯將軍及時調整身型,避開三艘星艦重新上線的屏障生成器生成的屏障,以免被它分成兩半。他四手利爪在藍色的護盾上磨出激烈的火花,以至于漆黑的爪尖也微微變色。
而位于護罩內的征服-001號則趁機合上了自己破損的外甲,在確認為自己內部線路擋下了所有爆炸沖擊的人類大使沒有生命危險后,翻身將自己牢牢固定在了確定了目的地、倉促逃離以太空間的船艦外側。
……
“……然后——啊,光者宗·理用祂的慈愛原諒我,我怎么不知覺間說了那么多?你一定厭煩我了,他們說啰嗦也塔克里人矮星期綜合征的一種表現,希望你今后也要見諒。”上下聲骨合奏著抱歉的諧音,用銀色金屬鑲嵌填補著灰白色的面板缺損部位,以寶藍色作為面紋主色調的塔克里男性自嘲著搖頭站了起來,向對面的奈希普人豎起手爪,“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很榮幸有你作為我的助理,奈比特總責任秘書。”
“謝謝,我也很高興您把我看作助手,而非奈克斯總部派來的監察員。”有著灰褐色黏膜和淺綠色面紋的奈希普人禮貌地將手掌貼上了他的爪心,但只有附管理權限通過接觸傳輸給祂后,祂才會率先轉動手掌對面前的鈦釔主采區管理者表示尊重,“在奧姆的祝福下,我想我們會合作得很順利的,總管理者奈瓦阿德。”
一則直接傳給管理階層緊急迫降請求讓兩人皆是一愣。而在查看了求救信息內容后,率先反應過來的奈瓦阿德毫不猶豫地拋下自己剛上任不到1奈分的助理,直接向各責任部門主管下達了指令:“奧莉主醫療官,立即通知所有醫療組外巡成員成立3人一組的快速反應戰地醫療組,攜帶好所有移動手術單元和生物穩定劑,10奈分內到一號機庫完成集合,隨時準備出發進行船艦事故救援!留守的醫療成員清空主醫療中心,啟動所有救援修克斯并確保所有生命維持系統和以及急救艙的充能充足,以接應傷員。”
“奈瓦阿德總管理者,我可協助……”
“不是現在!”抬手制止新秘書的毛遂自薦,矮星期塔克里管理者的上聲骨震出了不容置喙的哨鳴,“諾蒂卡總工程師,全礦區范圍內,即刻起暫停所有非必要的礦物運輸!命令所有正在航程中的運輸艦,無論滿載與否,立即向我匯報其精確坐標與艙容,我需要就近征用!通知他們配合醫療隊,建立一條從墜毀預測點到主基地的緊急救援線路,并做好滅火和隔爆——不,現在還沒有墜毀,但是……”
“奈瓦阿德總管理者!”
奈比特驟然拔高的音調中充斥著非同尋常的焦慮鼓音,這終于吸引了前軍人的總管理者注意力,讓他順著祂所指看向落地窗外的天空——
一個過于巨大以太奇點在近大氣層的高空中急速膨脹,直到一艘星艦的艦首悍然沖出,而后跟著的是它龐大到令人短暫失語的艦身。
它遮蔽了恒星拉米亞的光輝,投下的陰影瞬間吞沒了整個管理區乃至附近的采集區,讓他們瞬間陷入了黑夜——那是絕不能停靠在任何非空間站港口的鋼鐵巨獸,仙女座安理會聯盟現有的護盾科技無法在重力環境中抵消這么大的結構應力,就如生活在深海的魚不應進入淺水區一般。
哪怕它的船長能奇跡般地讓它降落而不立即墜毀爆炸,它最終也會因為船體自身結構應力過大而解體坍毀。
伴隨著讓透明的透明晶體板震顫哀嚎的轟鳴,墜落的金屬山脈沉重地犁過天空,拖著以太能量泄露形成的璀璨光尾,艱難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朝遠離這片已開發地帶的無人區開始了它的迫降。
當星艦最后的陰影從不自覺抬手的奈瓦阿德爪尖劃過,另一艘星艦也悄無聲息地刺出了云層。銳利的輪廓切割線反射著不詳的銀色寒光,那乃是赫羅斯科技的標志。
“——薇爾隊長,你率領一隊和二隊,全員配備鈦氦彈和磷火彈以及反裝甲武器,護送戰地醫療組前往墜毀點。記住,你們的首要任務是掩護醫療組救助運輸傷員,敵意單位的迎擊由雇傭兵分隊處理。”
這話驚醒了剛上任就要面對赫羅斯裁決者級星艦入侵這般毀滅性的場景的奈比特總責任秘書,祂深褐色的皮膚黏膜在復眼瞥見穿上待命的保衛赫羅斯作為臨時戰甲的奈瓦阿德時嚇得慘白:“你瘋了嗎?!別告訴我你要親自上前線,奈瓦阿德!你已經不是士兵了,你是這個鈦釔主采區的總管理者!你應該——”
“噢,你還在這啊?”從保險柜里拿出精心保養的突擊槍,奈瓦阿德熟練地打開安全鎖,對啞然的奈希普秘書說,“對你來說這應該是最倒霉的入職第一天了。每一棟樓都有安全屋,你去那里和非戰斗人員一起避難吧。”
奈瓦阿德在赫羅斯戰甲的覆蓋下闔上了他深紫色的豎瞳,似乎在猶豫,又像在緬懷:“雖然我想敵人應該不太可能打到這邊。但是若有萬一,你需要作為二把手指揮剩余兵力在主基地建立防線。如有任何赫羅斯單位試圖接近或攻擊,無需警告,立即施以致命火力,格殺勿論。”
“重復一遍,我以米喀什殖民地管理者的名義,授權你們使用所有致命火力。對任何赫羅斯單位,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