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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回,寧云簡想看著她的臉,卻不愿與她分離哪怕一瞬,索性將她抱起,翻轉(zhuǎn)。
崔幼檸的漂亮杏眼因他這?個動作瞬間又蒙了一層厚厚的水霧。她手上的腰衿終于?被解下,耳邊傳來寧云簡喑啞的聲音:“阿檸,抱著朕。”
崔幼檸攀上他的肩,望著側(cè)窗旁掛著的水囊。那是晨間出發(fā)前宮人為寧云簡蠱毒發(fā)作時備下的用來擦臉的水。
那水囊不斷晃蕩,終是受不住這?輛駛得愈發(fā)快的馬車帶來的顛簸,驀地砸落在地,清水自那未闔緊的囊口汩汩流出。
*
兩日后一行人便抵達(dá)了京城。鎮(zhèn)國公和首輔攜眾臣穿著官袍在宮外恭候皇帝御駕歸來。
但御駕卻先去?了崔府。
崔幼檸被寧云簡扶下馬車,一眼看見跪在府門外的母親和兩位嫂嫂。
寧云簡側(cè)身?避過崔母鄭氏的行禮,出言讓三人平身?。
鄭氏領(lǐng)著兩個兒媳起身?,望向站在寧云簡身?側(cè)的崔幼檸,瞬間便落了眼淚:“檸兒……”
崔幼檸微笑:“母親。”
寧云簡眸光淡淡。
他始終無?法介懷這?一年整個崔府對崔幼檸的不管不問,任由她在南陽窮困潦倒,重病纏身?。
他在登基后的新春把年號改為佑寧,又一整年不立后不納妃,崔幼檸假死的那一個月,他日日都會發(fā)作一回蠱毒,崔府中有為官的父子?三人,上朝時怎會看不出他身?體欠安?崔府但凡有點(diǎn)腦子?,都至少?應(yīng)有七八成?的把握能確定他對阿檸或許還有情意。
可崔府卻仍是不敢賭,不敢將真相告知于?他,甚至連一封書信都未敢往南陽送過,生?怕他發(fā)現(xiàn)后治罪。
寧云簡皺了皺眉,心覺有些古怪。
阿檸的十五歲仿若是條分水嶺。十五歲前,整個崔府對她都是千嬌百寵、萬般呵護(hù),將她養(yǎng)成?了整個京城最明媚勇敢的性情,讓她成?了京中過得最快活恣意的貴女。
縱然因著她對自己的心悅癡情,崔珩沒少?對她動家法,但寧云簡也知曉,若崔府對她不是真心疼愛,她身?為女兒,壓根不會有頂嘴反抗的機(jī)會,更不會在受了罰之后每天還能笑得那般開心。
但她十五歲后,崔府卻控制著她當(dāng)一柄淬毒利刃,冷漠無?情至極。
論常理,沒有哪個真心疼愛女兒的父親能做出這?種事。
寧云簡收回思?緒,將三個影衛(wèi)留給了崔幼檸,目送她進(jìn)了崔府,直到瞧不見她的背影了,方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崔幼檸跟著母親和嫂嫂進(jìn)了自己院門,耳邊是鄭氏哽咽歡喜的聲音:“……你的院子?去?年燒過一遭,今年重筑了。那會子?你兩個兄長每日忙完回來連歇都不歇一下便過來親自監(jiān)工,又去?一一搜羅你房中原來那些布設(shè),你瞧瞧,是不是和原先一模一樣?”
崔幼檸進(jìn)門后掃視一圈,眸光不由一動。
的確和原先一般無?二。
她是幼女,祖父母又早已過世,是以從前父兄得了什么?好物向來都是先往她院里送,兩個姐姐對她也是極盡疼寵。無?論綾羅綢緞,金玉珠寶,她院中有的都是府上最好的。
如今崔府大?不如前,兄長能將這?些東西搜羅全,也是不易。
崔幼檸眼瞼微垂,只覺一口氣出又出不來,咽又咽不下去?,心里悶得慌。
鄭氏說?了一會兒話,爾后瞥了眼崔幼檸身?后站的女影衛(wèi),看著崔幼檸欲言又止。
女影衛(wèi)知曉鄭氏是想讓崔幼檸支開自己,當(dāng)即冷肅著臉色沉聲道:“夫人莫怪,我等奉陛下口諭護(hù)衛(wèi)崔姑娘,不得離開半步。”
鄭氏只得將肚子?里的話咽了回去?。
她身?后的婢子?上前為崔幼檸添茶,崔幼檸不經(jīng)意間看了一眼:“這?是明柔?”
鄭氏表情略過一絲不自然:“是。”
“打扮得愈發(fā)嬌俏了。”崔幼檸打量了明柔一遭,爾后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抿了抿,隨口道,“許是在母親跟前伺候了三年,氣韻與相貌都有了幾分母親的模樣。”
鄭氏也端起面前的茶低頭啜飲,緩緩回了句:“她與我日日朝夕相處,看著自然有幾分相似,若把她給你嫂嫂,屆時你再瞧,便又會覺得她像你嫂嫂了。”
崔幼檸沒多在意這?個丫頭,將茶盞放回案上,看著母親的面容淡淡道:“父親給女兒下蠱一事,母親知道嗎?”
鄭氏聞言眼睛瞬間紅了,端著茶盞的手都有些不穩(wěn):“檸兒,我……”
與鄭氏做了多年母女,崔幼檸在她開口之前便知道了答案。
崔幼檸不欲再聽,沉默須臾,命栩兒將六封信拿出,交給鄭氏:“今年夏末女兒舊病復(fù)發(fā),于?中秋前夜寫了這?六封遺書,命婢子?在我去?后送到崔府。上天垂憐,中秋當(dāng)日陛下竟帶人救了我一命。因而?這?六封遺書本是無?用了,但如今看來,倒還有些用處。”
她靜靜望著鄭氏:“崔府當(dāng)年身?為熠王舅家,數(shù)次謀害東宮,本該在陛下登基時被清算,輕則男子?革職流放,女眷小兒充作官奴,重則滿府喪命。如今卻安安穩(wěn)穩(wěn)。整個崔府能保住,雖未必全是女兒的功勞,但起碼也占了七八分,算是女兒報答過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了。”
“待女兒出嫁,母親就當(dāng)女兒已在中秋之夜死在南陽了吧,日后只當(dāng)遠(yuǎn)親來往,做好面子?上的功夫便可。”
鄭氏瞬間淚流滿面:“檸兒,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我……”
女影衛(wèi)覷了眼崔幼檸的神色,想起寧云簡的吩咐,冷聲打斷:“夫人,崔姑娘勞頓多日,需歇一歇,您有什么?話晚些再說?也不遲。”
說?完也不管鄭氏是何反應(yīng),帶著其余兩個影衛(wèi)將人客氣地請了出去?。
崔幼檸呆坐了半晌,看著眼前這?與當(dāng)年一模一樣的屋子?,輕輕道:“我情愿他們?從未疼過我,也好過如今既原諒不了,又恨不起來。”
“崔姑娘是否不想歇在此?處?”女影衛(wèi)覷著她的臉色低聲問。
崔幼檸抬眸:“可我不住這?里,能去?哪兒呢?”
女影衛(wèi)眸光動了動:“京城有陛下的多處莊子?,姑娘可隨意擇一處。”
見崔幼檸當(dāng)真愿意,女影衛(wèi)心頭重重一松,到了無?人處,便立時吩咐手底下的人:“快去?回稟陛下,崔姑娘今夜歇在青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