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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被窗欞切割,灑入木屋中,以榻沿為界,一明一暗。寧云簡身處耀眼的陽光之下,雙目刺痛不已,但仍是忍疼睜眼看著面前跪著的人。
他喃喃重復:“賜死……”
他像是覺得極好笑一般,也真就這么笑出了聲,聲音卻瞬間冷了下來:“你以為你欠朕的,光是受死就夠償還嗎?”
崔幼檸聞言一怔,須臾后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么,頓時如墜冰窖,只覺渾身冷得直打抖,當即蒼白著臉抬頭去看他,可還未等瞧清帝王的臉色,手臂就被狠狠攥住。
她被寧云簡拽著越過二人中間的那道明暗交界線,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他傾去。
兩人之間那本就不算長的距離瞬間拉近到僅有一拳之隔。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崔幼檸的心跳驟然加快,慌得立時欲向后仰,卻被寧云簡扣住柳腰,動彈不得。
寧云簡捏著崔幼檸小巧的下頜,迫使她正對著自己,這才寒聲列出她的罪行:“朕從未招惹過你,你是崔家的女兒,二皇弟的親表妹,朕知曉二皇弟盯著朕的位子,本不愿與你有任何牽扯。是你從五歲開始就纏著朕,一纏就是近十年,勾得朕動了心。”
“你十五歲那年重病,朕險些失去你,萬般后怕之下再不能自欺欺人,便打定主意,或是求父皇賜婚,或是日后登上那至尊之位逼得你父親點頭,總之日后定要娶你為妻。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約朕相會,笑著提裙奔來,在朕滿心歡喜、毫無防備之際將手中毒粉撒向朕的眼睛,動作利落果斷之至,連一絲遲疑不忍都無。”他雙目通紅,“朕猜到你父兄會對你我這段感情加以利用,想過或許周圍會有殺手埋伏。但你被你父親關了整整三月,朕實在擔心你。反正朕已被你父親派人刺殺過多次,也不差這一回。但朕萬萬沒想到,竟是你親自動手,你竟舍得親自動手!”
崔幼檸死死咬著嘴唇,拼命抑下淚意。
寧云簡胸口不停起伏:“你用的那毒粉倒真厲害,整個太醫院竟無人能治好朕的眼睛,連沈不屈都花了近兩年時間才想出醫治之法。可朕直到那時候都還在擔心你是因挨了你父兄的打罵才害朕,便派最信任的下屬潛入崔府去瞧你如何了,卻被告知你在家宴上與父母兄姐言笑晏晏,仿若無事。”
“言笑晏晏,仿若無事……”他輕聲重復,爾后手上驟然用力,紅著眼厲聲質問,“祁銜清可有冤你?”
崔幼檸櫻唇顫抖,白著臉看他。
當初下毒歸家后,娘親看著只半日就變得沉默寡言的她,哭到幾近昏厥。
她為讓娘親安心,便在家宴上打起精神扮出笑模樣。
寧云簡盯著她的臉色瞧了半晌,緩緩道:“看來沒有。”
崔幼檸閉上眼。
寧云簡怔然回憶片刻,繼續說道:“朕被廢了太子之位后,他們都勸朕放下你,可當你出現在北境,抱著朕說你錯了,說你很想朕,說你仍愛朕,朕還是忍不住想要再賭一次。”
聽到這里,崔幼檸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而落,肩膀隨之輕輕聳動著。
“哭什么?”寧云簡伸手為她拭淚,動作溫柔至極,說出來的話卻夾著嘲意,“賭輸的又不是你,險些被蠱蟲活活折磨死的也不是你。朕都沒哭,你哭什么?”
崔幼檸心中大慟,羞愧欲死:“對不住,對不住……”
“你可知朕有多疼?朕整整兩個月心臟劇痛難忍,每日都從清晨疼到深夜,那時方知為何從沒有哪個中了噬心蠱的人可以活下來。”他冷冷看著崔幼檸,“但朕做到了。那兩個月,朕日夜都在想著該如何折辱你,這才挺了過來。”
崔幼檸俏臉慘白,嬌小的身子一下一下發著抖。
“朕本以為一個人無論再如何狠心無情也就只能到這地步了,可沒想到你竟還能做得更絕!”寧云簡松開她的下頜,像在情濃時那般輕撫她白嫩的面頰,聲音卻如淬了寒冰般刺骨滲人。
崔幼檸意識到寧云簡接下來要說什么,崩潰般哭著求他:“別說了!別說了!陛下,您直接殺了臣女便好,求您別再說了……”
“方才朕還夸阿檸敢作敢當,怎么現下阿檸便要朕別說了?”寧云簡伸手再為她拭了一回淚水,漠然道,“當初先說喜歡二字的不是你嗎?哭著要朕別娶旁人做太子妃的不也是你嗎?朕一直記得你的話,可最后卻是你要另嫁他人。就算定親一事是你父兄逼迫,難道那夜七夕燈會也是你父兄逼著你去的?你同裴文予談笑風生、對猜燈謎也是你父兄逼的?裴文予送你的那只破燈籠也是你父兄逼著你收下的?”
他緊盯著崔幼檸,不放過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帶著一絲微弱的希冀,輕聲問她:“阿檸告訴朕,是他們逼你的嗎?”
第9章 緩和
崔幼檸長睫重重一抖,哭聲頓止,低下頭去不敢看寧云簡。
寧云簡眼中的亮光一點點黯淡下來,但還是又問了一句:“那你告訴朕,你可是因不堪父兄或熠王的打罵才害朕的?”
崔幼檸薄肩微微一顫,搖了搖頭。
“那就不是打罵,他們用了別的手段逼你?”
崔幼檸再次搖頭。
“他們騙了你?你事先不知噬心蠱的毒性?”
還是搖頭。
寧云簡薄唇顫了幾瞬,強自抑下心底撕裂般的疼痛,不肯放棄地繼續問:“他們給你下了影響心智的毒物,控制你行事?”
“不是,都不是。”崔幼檸朝他叩首,顫聲道,“是臣女心如蛇蝎,自愿為之。”
為償還姑母崔貴妃的恩情,為讓親表兄能登上皇位,為使永昌侯崔府能成為天子舅家,得享無上權勢榮耀,她甘愿選擇聽從父親之命,背棄心愛之人,謀害一國儲君。
她話中的每個字都仿佛成了寒刀利刃,直直捅入寧云簡的胸膛。他臉色慘白如紙,一顆心也疼得厲害,但只須臾便將那沒出息的難過神情收了回去,甚至還笑了出來:“也好,起碼朕沒有冤枉了你。”
他低垂眼眸。
也好,起碼她沒受罪。
崔幼檸閉了閉眼,輕輕道:“臣女狠心絕情,不配為人。陛下應已深厭臣女,是不是?”
寧云簡定定看她片刻,模棱兩可地答了句:“你說呢?”
崔幼檸一張俏臉瞬間蒼白如雪,卻擠出一絲淺笑來:“臣女明白了。”
寧云簡打量她臉上的神色,眉心狠狠跳了幾下,忍了又忍,終是什么都沒說,惱怒地別開臉去。
崔幼檸輕聲問:“那陛下是否覺得,若只是下令賜死,未免太便宜臣女了?”
寧云簡靜了幾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