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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此處,她頓時有些慌了,正欲出言求帝王饒恕栩兒和梓兒,肚子卻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
兩人雙雙靜默。她頓時大窘,一張俏臉迅速漲紅,強裝鎮定地看向寧云簡。
寧云簡別開臉,嘴角微微揚起:“先用膳,朕就在此處候著,阿檸有話緩緩再說也不遲。”
崔幼檸見他竟被自己逗笑了,俏臉頓時一紅。她輕輕點頭,在女影衛的幫助下漱口凈臉,忽地記起一事,開口問女影衛:“臣女身上的衣裳是大人為臣女換的么?”
女影衛心跳一滯,偷偷瞥向自己主子。
寧云簡冷冷看她一眼。
女影衛立時收回目光,迅速答道:“是。”
崔幼檸柔柔一笑:“多謝。”
女影衛低下頭,不敢再發一言。
肖玉祿著人端著粥進來。怕崔幼檸端碗端不穩當,女影衛索性一勺勺喂給她喝。
崔幼檸頗有些不安,因為面前這個女影衛知曉她做過的惡事。被迫伺候曾害過自己主子的人,換作是誰都不會樂意。
她心懷羞愧,只能低聲道謝。
女影衛頭一次見這位千嬌百寵長大,自小無法無天的崔氏嫡幼女如此卑微,當即愣了愣神,下意識偏頭看了眼主子,見主子亦怔然看著崔幼檸,眸中似是糅雜了許多種情緒,卻獨獨沒有快意。
她暗嘆一聲,恭聲對崔幼檸說了句不敢當,伺候其漱口凈手后便識趣地告退離開。
女影衛一走,屋中便又只剩他倆。崔幼檸頓時局促到連手都不知要放哪里。
寧云簡靜然看她片刻,淡聲問:“吃飽了?”
崔幼檸恭恭敬敬地回道:“是,陛下。”
寧云簡輕“嗯”了聲,語調含笑:“那朕便要開始問你的罪了。”
崔幼檸俏臉一白。
“讓朕想想,到底該從何處開始說。”寧云簡淺淺一笑,“畢竟阿檸的罪行實在太多了。”
崔幼檸櫻唇發顫,聲音自然也是抖的:“臣女恭聽。”
不知過了多久,寧云簡終于再次開口,聲線卻突然冷沉下來:“為何要假死騙朕?”
崔幼檸一愣,心下的懼意散去不少。她原以為寧云簡會先提她害他目盲和下蠱之事,畢竟這兩樁要嚴重許多。
她張了張口,正欲回答,寧云簡的第二句質問卻率先到來:“為何躲朕避朕?”
然后是第三句:“為何你舊病復發,藥方遺失,已然走到絕路,明知朕就在南陽,卻不早些來尋朕?”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崔幼檸見寧云簡說這話時眼尾有些紅,像是在因她險些喪命而后怕。
她不由恍惚了一瞬,可還來得及細辨,卻聽寧云簡繼續說道:“若非你的婢子膽大忠心,你此番便要悄無聲息地病逝在中秋團圓夜,朕豈非一世都被你瞞在鼓里?”
寧云面容冷淡,但根根長指卻在崔幼檸看不到的地方輕輕發顫。
他忍不住去想,若真如此,昨夜他在中秋宴上看著眾人歌舞升平、觥籌交錯之時,崔幼檸卻在離他不遠處的山中木屋睡著木板茅草、穿著粗布衣裳真正地死去,而他永遠都不會知道。
或許更絕望些,只消昨日那個婢子稍晚一些尋到他,或是途中遇上些變故,以致沈不屈晚到了一步,那即便他得知崔幼檸一年前是假死騙他,見到的也只會是她的尸首。
崔幼檸眸光黯淡下來。
原來只是因她的欺瞞而生氣。
也是。自己先前那樣對他,就算他會后怕,也是因她險些就這么輕輕巧巧地死在病中。畢竟懷揣著滿腔恨意卻發現仇人已逝,實在是件令人覺得憋屈的事。
崔幼檸頭垂得更低:“臣女知罪。”
寧云簡看著深深垂首、卑微至極的崔幼檸,不由怔住,怒意隨之驟然一凝。
良久,他沉聲命令:“抬起頭來。”
崔幼檸立時依言昂首。
寧云簡見狀總算覺得順眼了些,冷然道:“朕要問你第二樁事了。”
假死欺君的問罪就這么輕易過去了?崔幼檸不禁一愣。
卻見寧云簡拿出那塊鴛鴦雙子佩來:“你的婢女告訴朕,你昨日曾說要這塊玉佩隨你入葬,可是真的?”
崔幼檸聞言驚慌得連心跳都停了一瞬,也實在摸不透他的心思,畢竟這件事在她的罪行里無論如何也排不上第二。
她下意識想撒謊否認,卻猛然憶起面前之人已成了帝王。若她說不是,梓兒和栩兒便是犯了欺君死罪。
于是她只好點頭,不成想寧云簡得到回答后竟是眉頭一挑,直接邁步過來坐在榻前的杌凳上,定定盯著她瞧,沉聲繼續問道:“為何要這般吩咐?”
寧云簡身上的龍涎香氣緩緩襲來,崔幼檸腦子一片空白,一時間竟忘了答話,亦忘了尊卑,怔怔抬眸看著眼前這個她追逐多年的如玉郎君。
一年未見,寧云簡仍是那樣好看,清冷脫俗得仿若雪山上綻放的圣蓮,難怪前些日子吳大娘的小女兒和李大娘的二女兒來上山看望時,嬌羞地談論了他足足兩個時辰。
日光透窗而入,恰巧落在寧云簡白皙干凈的半張側臉上。他的雙目似是突然有些不適,因而幾度皺眉閉眼,須臾后才又重新睜開,可饒是如此他都未曾退離。這般近的距離,崔幼檸甚至能看清他纖長睫羽之下的澄澈瞳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金色碎芒在他那被玉冠翠簪束起的墨發與天子龍袍上跳躍。某個瞬間崔幼檸忽地發現他頭發上有兩絲霜白,可待她再看過去時卻已分辨不出那霜色到底是因日光反射還是真的白發。
她亦沒有勇氣探身而上看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