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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水汽彌漫,尚未落雨,可觀遠方天?色灰暗,還能隱見雷電。有人從城門處策馬歸來,鬢發(fā)微濕:“殿下,屬下已帶人打探清楚,宋瀾將兵散于四處城門,抵擋北軍來戰(zhàn)。不過他們剛剛擺好御敵姿態(tài),天?際忽然落雨,烏莽帶軍從東城門前繞了一圈,轉(zhuǎn)身往麓云山處去了,想必是要在山上駐扎?!?
他頓了一頓,繼續(xù)道:“我們的人發(fā)覺有兵士喬裝之后偷偷出城,便拿了一個,從他身上搜出了被裹好的火石和火油?!?
落薇在宋泠身側(cè)“啊”了一聲:“他分兵是不確定烏莽會從哪個方向行軍,如今天?欲落雨,烏莽駐兵山上,待雨停之后,夏日?炎炎,山林易燃,想來這些人便是提前埋伏,預備以?火攻之的!”
宋泠身側(cè)是跟隨他多年的部將孫叡,孫叡是一員猛將,刺棠案發(fā)時,他深覺不對,在混亂中飛快地解甲歸田,回到了揚州。后來宋泠與他在揚州城中重新遇見,便將錢糧托付,囑咐他與沈綏死后新任的通判一齊在城中囤兵。
孫叡聽?了落薇的話,贊了一句:“倒是個巧計,只要天?時地利,火攻便是上上之策?!?
他騎馬往前繞了一圈,忽而道:“可是……”
宋泠眉頭緊鎖:“孫叡憂慮得不錯,火攻之計不過是紙上談兵,宋瀾從未與烏莽交過手,怎么?能?夠確信他會往麓云山上駐扎?”
落薇仰頭看了一眼:“夏日多急雨,若是連下一夜,倒真有可能?將烏莽逼到山上去,可這雨若是下不了一個時辰,該當如何?倘若我是烏莽,我便分幾千兵士佯作上山,等待雨?!?
宋泠與她對視一眼,接口?道:“等待雨停,我還會幫著宋瀾放火,麓云山本就不高,與內(nèi)城相隔如此?之近,天?若迅速放晴,火勢綿延到內(nèi)城,不必攻城,城先自亂。屆時再去攻城門,簡直事半功倍。”
他按了按眉心:“時辰尚短,怎能探清敵人虛實?游牧之地好戰(zhàn),宋瀾卻未臨過前線,烏莽在用兵上不會輸給他,傳令——”
他揚聲道:“斗笠避雨,速往東北城墻處去,全軍噤聲,切勿打草驚蛇!”
落薇轉(zhuǎn)頭看了一眼籠在閃電和陰云之中的汴都城,嘆道:“只盼我們比烏莽更快才好?!?
第103章 君山焚盡(五)
會靈湖上荷花又開,今夏卻無人在意,皇帝在禁宮之中縱馬疾馳,驚得蓮枝亂顫。
他帶著皇城禁衛(wèi),一路出了明光門。
正值白日,御街上卻門戶緊閉,不?見一人。
剛剛轉(zhuǎn)過彎來,宋瀾便?瞧見了皇城東北方向、火光沖天的麓云山。
這一場雨,于他而言是天機,于烏莽而言更甚,至少,他一把火便將戍守城池的禁軍燒了個軍心?大?亂。
有老臣在大殿上抱著他的腿,苦苦哀求:“北軍士氣正盛,十萬大?軍遲遲未歸,我朝正軍心?大?亂,實在不?宜與他們正面交鋒。陛下先派使臣講和,和不?成?,領(lǐng)文?武百官離城、早圖來日才是!”
他對面的人則被氣得須發(fā)?倒豎:“國賊國賊!此時禁軍戍守城池,只要上下?一心?,必能退敵,安可棄城而去?若天子先?逃,汴都?百姓又當何?如!”
“庶民草芥,怎能與天子安危相比?”
“陛下?,請賜我甲胄,老臣愿以身報國,死守不?退!”
言語繁雜,吵得他心?亂如麻,宋瀾拂袖而去,策馬疾馳到城門處。
他聽見投石攻城的聲音時,心?中驟然想起的,竟是許多年前偷聽來的一句教導。
還是在資善堂的芭蕉葉下,酷暑的午后,他撥開葉子,瞧見宋泠跪坐在案前,后背洇濕一片。
可他卻不?動如山,像是一尊雕像般靜默。
方?鶴知?捧書而立,嚴肅地道:“《曲禮》有言,‘國君死社稷,大?夫死眾,士死制’[1],雖說你今夜作業(yè)中棄城的方略是為保存實力,可王軍一退,國運便?散了。即使你逃了出去,求得外援,又怎能確信他們不覬覦神器、引得天下?大?亂?”
“……為君為政,所需顧念之事實在太多,不?可只以?利益計?!?
這些話他分明是偷聽過的,為何?直至此時才能回想起來?
可縱然回想起來,臨著面前戰(zhàn)火燒灼的城墻,他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生了退卻之意。
有軍士瞧見他親至,不由嘶吼了一聲:“御駕親至,退卻者死!”
這一句幾乎將?他喝醒,宋瀾翻身?下?馬,登城遠眺,只見濃煙滾滾,戰(zhàn)車行進、廝殺怒吼聲不絕于耳。他勉強定下?了心?思,喚來了統(tǒng)戰(zhàn)的校尉,同?他們商議對策。
不知是他到來多少激勵了些,還是軍士統(tǒng)一戰(zhàn)術(shù)后愈戰(zhàn)愈勇,半個時辰的功夫,竟已初露勝像。宋瀾脫力地癱倒在城墻之后,望向仍然飄拂著濃煙的麓云山。
他心中剛剛升騰起半分奇異的欣喜感,便?有人連滾帶爬地上前奏報:“陛下?,左將?軍彥濟叛國!他、他為北軍開了南城門!”
周遭兵士霎時大?驚,宋瀾腦中“嗡”地一聲:“不可能,北軍主力在此攻城,何?以?分兵到南城?”
那人哆嗦著答:“此處是、是佯攻,從麓云山大?火開始,他們軍中便?有人泅渡而去,偷襲了南門!”
皇城不過是城高渠深。
若能夠堅守兩日,等幽州緩過一口氣來,就算不?能重創(chuàng)北軍,也可以?拖垮他們的攻勢,畢竟他們的糧餉已被燒過一回,此次行軍神速,也有不?敢戀戰(zhàn)的意思。
可若是城門大開,那便?萬事休矣。
宋瀾當即爬起,咬著牙,還沒說話,他身?側(cè)的護軍將軍便道:“臣等護衛(wèi)陛下?先?出汴都?,以?圖來日!”
他就等著有人開口說這句話,可事到臨頭,一句“甚好”卻怎么都說不出口。
畢竟就算是剛剛死戰(zhàn)過的這批兵士也十分猶豫——眾人的親眷家小多在汴都?,如今北軍進城必定屠城。
這些人也未必真心護衛(wèi)。
于是宋瀾吞下了那句“甚好”,換了一句:“眾將?當保存實力,以?圖日后,與夷狄血仇,終有得報的一日!難道你們甘愿無力拼殺,白白葬送性命嗎?”
見眾人表情稍緩,他才勉力松了一口氣:“今日城墻之戰(zhàn),朕已看在眼中,來日重回汴都?,有功者封侯,賞千金!”
他脫下?手中的玉扳指,往軍中一拋,先?前說話的護軍將軍立刻跪下,懇切道:“請陛下?出城!”
“是,我等護衛(wèi)陛下殺出城去!”
宋瀾丟盔卸甲,換了尋常衣物,在城門處護軍所率不足千騎的護衛(wèi)下?,預備趁亂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