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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薇走?遠之后,蘇時予才回到房中,有些不安地?問道:“她與你說了什么?”
“賢弟不必多慮,”常照多看了他幾眼,沒有看出什么不妥來,便道,“門外那些人都是我的家臣,不會多嘴的。”
蘇時予道:“是我考慮不周,才叫你反中了她的圈套。”
常照拍了拍他的肩膀:“罷了,連陛下都對她無可奈何,更何況你我?”
“我們可要將此事告知陛下?她既然在城中,陛下也可安心些。”
“陛下若知曉你我布局兩個月,見到了人,卻?沒有抓到,該作何想?”常照苦笑道,“罷了,陛下近日也是千頭萬緒,你我再度設計之后,再向陛下邀功罷。”
他頓了一頓:“時予,你不必憂心,離貴妃足月還有兩個月之久,在此之前,陛下必定不會動手的。此事之后,我自有辦法保下她的性命。”
蘇時予喉結微動,良久才艱難道:“多謝。”
常照道:“貴妃上次還托我給你帶個口信,她如今一切都好,叫你勿要掛念。”
撞破這二?人情分算是?意外,當初宋瀾逼問蘇時予皇后下落,他始終不語,疏離客氣?,隨后常照與他一齊出宮,上門討酒,在他大醉時發現了他衣襟中藏著的一枚云紋香囊。
第二日宋瀾提起玉隨云時,他忽然想起,在他唯一一次大典上拜見玉隨云時,跪地?行?禮,抬眼便瞧見她衣擺上繡了一種十分奇特的反花云紋。
跟香囊上的一模一樣。
他順著查到了一些并不算太過隱秘的往事,譬如玉隨云尚未入宮之時,曾經多番糾纏過蘇時予,有許多人都知曉此事,后來她死心嫁入宮中,怕也是因妾有意、郎無情。
宋瀾不許人入披芳閣,常照便想辦法收買了為玉隨云請脈的醫官,取信于玉隨云,勉強為這兩人之間搭了些聯系。蘇時予當年冷淡,誰知今日會用情深至如此,為她只言片語,竟甘心出賣皇后。
他終歸是?后悔了。
第90章 病酒逢春(一)
落薇順著豐樂樓的人群一路順行,期間還隱入一家錢莊換了身衣裙,趁著街上人潮如織時,她擺脫身后緊跟的侍衛,來?到汴河偏僻處,上了葉亭宴停在此處接應的一艘烏篷船。
小船停在汴河下游一處孤橋之下,橋上積雪未化,有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蓬上。
剛上船去,葉亭宴便用備好的玄色大氅將落薇兜頭裹了起來?,艙中有烤火的炭盆,卻不見撐船的船夫。
落薇張望一圈,問:“你是預備等夜深再回?”
葉亭宴“嗯”了一聲:“雖說常照定能?猜到你在我府中,但他?總要做個樣子?給旁人看,若跟丟了你,這些人大多會守在幾處坊門和偏僻水道的關隘處。我們在這里等一會?兒,等他做夠樣子撤去之后,再回去。”
落薇伸手烤火,將方才與常照的言語細細告知他。
“你我果然沒?有猜錯,這個人另有所謀,他?出言狂妄,可我總覺得不似虛言。”
葉亭宴握住她的手,低眸思索。
落薇發覺他?的手比從前冷了許多,不知是?不是?在此處等得太久的緣故。
她忍不住用力反握回去,聽他?長久不語,又問道:“你覺得不安嗎?”
葉亭宴苦笑?了一聲:“難道你不會覺得不安?”
落薇嘆了口氣,點頭:“我原本?以?為,他?在汴都城中的籌碼只有宋瀾的信賴,如今看來?,他?比起宋瀾有過之而無不及。有一句話他是沒有說錯的——我們小瞧了他?,他?先前的沉默寡言、四處鉆營,恐怕都是?為了今日做準備,二哥哥……”
她忽然叫起了這個許久不叫的名字,葉亭宴聽得一怔:“嗯?”
落薇問:“你覺得他?想要什么?”
葉亭宴斟酌著道:“我從前最大膽的猜測,也不過是?他?想要的是?天下,聽了這一番話,卻要為這個猜測加兩個字——他想要的,是?天下大?亂。”
落薇沉了面色:“我也這么覺得,說起來?,從前在宮中之時,我便覺得內廷有厄真部的細作。”
“不知你有無察覺,每次北境不安,都是?朝中驟生變故的時候,玉秋實身死、舒康離京、靖秋之諫……先前我叫小燕守在洛陽城外等北境動靜,便是?一個試探,果然如此——凡是?我朝有什么風吹草動,他?們便會?嘗試著在邊境掀些事端。”
“我在宮中時,曾密派多人偵查過,可惜查出來的都是些小嘍啰,聽他?們供述,他?們必有位高權重的為首者。正因為首者遲遲找不出來?,小燕才必須回幽州,他?若不在,我心中總是?不安。”
葉亭宴問:“你懷疑常照便是?厄真部的細作?”
落薇搖頭:“此人做小伏低,卻是?個心高?氣傲之人,恐怕不會?為外族賣命,最多是?互取所需罷了。再說當初他是前年春考時才進京的,那為首的細作必定已然待了許多年,他?藏得極好,我自從靖和二年初次覺察此事開?始,到如今,他?竟完全不曾露出半分破綻。”
“此事我叫元鳴繼續去查,”葉亭宴道,“北部多年運作,不可不防,雖說宋瀾這些年出錢出糧、大?肆練兵,可他?所想畢竟太過簡單。除了燕家的軍隊,國內久不作戰,各地?練兵懈怠,比之游牧為生的外族,差得遠了。”
他閉上眼睛:“朝臣、百姓,彥氏兄弟執掌禁軍,形同虛設,朱雀雖半在我手,可常照在汴都未必沒?有后手,半年……雖說他?口頭承諾,可這畢竟只是?承諾,如何牽系得了這個人?事急從權,他?說不準什么時候便會出爾反爾,留這樣一個人在京中,我們如何能?夠放心南下?”
若朝中只有宋瀾一人,葉亭宴自然可以在禁軍中埋下心腹之后,帶著落薇到江南調兵回京——當年借沈綏之事重洗江南官場之后,他?在江浙兩?地?早有布置,便是?為防燕氏軍隊離開北境之后引發動亂的后手。
可玉秋實死后,常照突兀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如今二人除卻提防宋瀾,更要憂慮常照若獨守汴都,會不會生出別的變故。
思索良久,葉亭宴開口道:“為今之計,只好叫江南那邊化整為零,假扮商賈、士人、流民,徐徐入京。”
“你我在此時離去確有不妥,可要他?們不被發覺,所耗之時便要翻上好幾倍,半年……實在是?冒險。”落薇道。
兩?人已在烏篷船中待了許久,眼見面前的炭盆都有些冷了下去,葉亭宴拉緊了她身上的大氅,冷道:”今日之后,先殺常照。”
落薇思索著道:“此人心思不純,留著實在冒險,不過……如何才能兵不血刃地將他除去?宋瀾手中至少還有汴都大營的虎符,你我之人進城以?前,若叫他?察覺端倪,便算是?前功盡棄。”
葉亭宴嘆了口氣:“容我思索一番。”
有人躍上了烏篷船,在船上喚了一聲“公子?”,隨即便撐桿將船劃離了橋下。
此時尚是?冬末,落薇聽見了木船撞破薄冰的細微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