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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十分奇怪,宋瀾害他、害宋淇,株連對刺棠案結果提出不滿的一千余人,殺人不眨眼。但與此同時,他還將菩薩塑像擺在書房當中日夜禮拜,事母至孝,甚至關懷他去后無?人喂養(yǎng)的兔子。
一面魔羅,一面悲憫,不知世人看見的是哪一面?
葉亭宴坐在堂前,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宋瀾面上的神情。
那年?之前,他總以為自己已經(jīng)足夠了解這個弟弟,一朝案發(fā),才覺驚心。
后來他改頭換面,重新在幽州見到?他,博取他的信賴,成為他的交心之臣,卻沒有讓他看出半分破綻——他確實是了解他的,只是從?前了解得不夠多罷了,如今連他的陰暗之處都一一窺過,這才有了十足把握。
兔子終于將宋瀾手中的一整片葉子全部吃光,懨懨地趴在窩中,葉亭宴走?上前來,伸手摸了摸那毛絨絨的兔子。
不知為何?,兔子突地十分激動,從?草窩中蹦起來,抖了抖耳朵。
宋瀾有些詫異,旋即笑?道:“它好似很喜歡你。”
葉亭宴垂著眼睛,隨他笑道:“臣自幼養(yǎng)過的玩意兒多,想來是有些緣分的。”
“難得它?這樣精神,”宋瀾揚聲喚道,“劉禧,抱去給皇后瞧瞧罷。”
劉禧著人將兔子連窩抱走?,葉亭宴站在一側(cè)瞧著他們的動作,等到?人走?了,將殿門掩好,才轉(zhuǎn)過身來,微微屈膝:“臣來給陛下回話。”
宋瀾道:“說罷。”
葉亭宴答了個“是”:“臣與朱雀眾人日夜訊問,終于確信,當年?將邱氏女從內(nèi)獄中救出、送進宮來的,是寧樂長公主。”
宋瀾挑了挑眉,詫異道:“寧樂?”
“是,從?那年?老宮人口中問出‘公主’二字來時,臣也順理成章地以為,當是舒康長公主,”葉亭宴道,“誰知此事前后流轉(zhuǎn),查了兩日,竟天翻地覆,臣已細細寫了萬字奏疏,詳述前因?后果,此事雖然已有三年,且宮人多已不在,朱雀查來,卻總還能找出詳盡的人證、物證,千真萬確是做不得偽的。”
他頓了一頓,繼續(xù)道:“臣知曉陛下的擔憂,然而?陛下細想,皇后與舒康長公主當年?的閨中密友不計凡幾?,不過是一個有些交情的罪臣之女,何?必冒這樣的風險?”
宋瀾把玩著手?中兩顆琉璃珠子,半晌沒有說話,最后才緩緩地道:“皇后當年反對連坐,是為朕的聲名著想,也是不愿叫太師以此為名鏟除異己……她若是真想保此女,該先來求朕的。”
“正是,”葉亭宴正色道,“送此女入宮是一石二鳥之策,其一,此女總以為皇后與她有些交情,卻置身事外,心懷怨恨,若早能尋到?機會?,怕會對皇后不利。其二,若旁人有心,利用她的身份造些事來,皇后豈非百口莫辯?會靈湖上銅金盞,若非此女擔憂身份為皇后所知,驚慌失措地行?刺,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陛下難道不會順理成章地以為,一切是皇后的布置么?此局若成,朝局傾斜,又?該如何??”
宋瀾盯著手?中琉璃珠子里如煙云吹散般的紋理,沒有言語。
葉亭宴抬頭看了他一眼,心知他如此神情,必定已經(jīng)信了他的話。
居高位者多疑本是常事,可不知是不是宋瀾多年?來患得患失之感實在太重的緣故,他的疑心九曲十八繞,總要比常人還多想一些。
況且他的話才是要緊處,宋瀾七情淡漠,聽了必定會?思?索,落薇是否會為了救人惹殺身之禍?
若是為了害人冒險,尚還值得。
放在平時,這一番言語或許還不會令他輕易相信,可當下不同——落薇傳信叫燕瑯進京,就是為了擾亂他的思?緒,《假龍吟》一事已叫他頭痛不已,燕瑯斬了他在軍中的親信王豐世,才是更值得費心的大事。
今春實在是不太平,先是西園命案、暮春場刺殺、張平竟急病,后遇見《假龍吟》流出、皇后宮人涉舊案……金天衛(wèi)被棄用,戶部如今掌事人空缺,不知為何?,朝中忽地變得暗流涌動起來。
偏偏在這樣的時候,燕瑯回了京——燕氏與皇后關系融洽,他早有意遣人替了邊疆主事之權,燕瑯二話不說斬了他的遣將,是在示威?不論如何?,有一件事葉亭宴說得總是不錯的,朝局若是此時傾斜,又?該如何??
宋瀾想到?這里,只覺氣血上涌,微一分心,手?中的琉璃珠子倏忽掉落一顆,在地面上摔了個粉碎。
*
次日落薇便得了葉亭宴的傳信,說宋瀾禁足了宋枝雨,對煙蘿的處理卻曖昧不清。
后宋瀾攜她同去見燕瑯,路上含糊說了一句,將煙蘿交給她處置。
燕瑯入宮那一日,騎了匹棗紅馬從御街招搖過市,他此番回京,隨行?士兵不過二十余人,其中有一半還直接到了京郊大營,連城都沒進。
當年?燕世子在京時,性子便十分張揚,他又?生得俊朗,是大街小巷各色女子的春閨夢里人,如今在邊境磨礪一番,雖不如當年?白?凈,卻更顯成熟,不過短短一段路,便險些被兩側(cè)樓上拋下來的彩帶和花朵淹沒。
葉亭宴已在朱雀司中住了三日,燕瑯今日進宮,終于叫他得閑告假,下早朝后便回了府。
裴郗捂著耳朵從街邊艱難地擠過來,恨恨道:“這么些年?了,他竟還沒改了這浮浪性子!”
葉亭宴把玩著手中的折扇:“你以為他浮浪,他卻聰明得很——昨日夜里進城之前,他就在城中提前添油加醋地散播了自己在邊境斬殺叛將、艱難守城的壯舉,今日更是騎馬過前街。濯舟威名仍在,他如此坦蕩,哪個百姓會?懷疑他所言不真?”
裴郗“啊”了一聲:“這小子是故意的?”
葉亭宴道:“宋瀾和玉秋實這幾年想盡辦法,想要收邊境的兵權,卻始終無?從?下手?,他招搖過市,叫他們連尋機將他扣在宮中的損招都出不得,這悠悠眾口?啊……”
裴郗還等著他繼續(xù)往下說,不料葉亭宴卻突然閉嘴,轉(zhuǎn)而?問:“大娘,這包子怎么賣?”
他站在那攤子前算了半天,最后才掏錢買了四個,遞了裴郗一個,裴郗稀里糊涂地捧著包子:“公子怎地不繼續(xù)說了?”
葉亭宴茫然道:“啊,還要說什么?”
他狀似無意地回頭看了一眼,燕瑯今日穿的是繁花盔甲,在日頭下金燦燦地發(fā)著光,他這一眼恰好瞥見盔甲折射的一片白?亮,連忙將視線收了回來。
裴郗清楚地看見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傷懷之色,這才想清楚他方才為何?突兀轉(zhuǎn)移話題——這些年來他已經(jīng)變了太多,連心思?都藏得越來越深,若非他看得仔細,怕是一天都想不明白?。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便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被燙得額角一抽,面上仍舊嚴肅道:“好吃。”
葉亭宴被他逗笑?,漫不經(jīng)心地將手中剩下的三個包子都塞到?了他的懷中。
裴郗抱著那幾個包子,跟著他繼續(xù)往宅邸處走?,邊走?邊道:“汴都《假龍吟》與會靈湖上銅金盞一事尚未有定論,皇后此時將燕世子召回京來,只是為了救她那個舊友么?這幾件事堆在一起,我?有些想不清楚。”
葉亭宴隨口答道:“有什么想不清楚的,薇……皇后先是著人在汴都散布了《假龍吟》,隨后精心設計了銅金盞一事,想借此機會?叫宋瀾覺得玉秋實不敬——這一招與我在暮春場所行?如出一轍,都是為了給宋瀾對玉秋實的忌憚上再加把火罷了。不料玉秋實這老狐貍抓到?了她的破綻,換了銅盞,他本想借著邱氏女身份坐定此事,叫宋瀾認定皇后有貳心,我?橫插一腳,壞了他的謀算……”
他打了個哈欠:“邱氏女刺殺皇后,以宋瀾之疑心,我?再做些手?腳,叫宋瀾以為邱氏女是旁人送進來的,半信半疑間,他又?會?回頭懷疑一切是玉秋實的盤算。朝中本就不太平,這時候皇后要燕瑯回朝,將一切攪得更亂。于宋瀾而?言,顯然是燕瑯為何?殺他心腹王豐世一事更重要些;于玉秋實而?言,前牌失效,后手?不明,按兵不動是最好的……她這么些年?,長進得很。”
裴郗若有所思?:“公子也在她盤算中借機除了寧樂長公主,豈不正好……對了,公子早朝前隨口?一句,說終于明白了皇后想要什么,話卻沒說完,若非心系宋瀾,她為何?……我?也不懂,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