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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蘿靜默地聽著,這個故事她從前并沒有講過。
“他說,此生愿為了我的國、我的民而焚身。”
“先前長在汴都城中,聽了那樣多的圣人訓誡,可一切對于我而言,還是那么虛無縹緲,直到我們走在許州的道上?……路邊的樹葉滴著清晨的露水,過路人來往匆匆,扛著很重很重的鋤頭,卻一路都在哼小曲,飛蝗被控制住了,田里的莊稼剛剛開始抽穗。有個大娘與?我擦身而過,我聽見她說,仰天之?德,今年官府肯做實事,等到秋末豐收,就連小女兒都能得一身新衣裳了……那個時刻,我忽地覺得心中?好喜悅、好平靜,抬頭看去,煙中?列岫青無數(shù)[1],朝陽欲出,大道如青天,他握著我的手,我們就那么在天地之間緩緩地走著,我想,原來這就是書中?的江山,這就是我們的社稷啊。”
聽到此處,煙蘿眨了眨眼?睛,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自?己?的頰側居然掛了一行眼淚。
落薇面上也泛起一個笑來:“我與?他一起立誓,說人生?一場,上?天恩賜,給了我榮華和機遇,我們便?要有這樣的理想……金殿的誓言徘徊不去,也?是多虧了這誓言,那一夜我握劍的時候,遲疑了片刻。”
有云遮蔽,月亮黯淡了一瞬,煙蘿等著聽她接下來的言語,卻久久無聲,她側頭看去,發(fā)現(xiàn)?落薇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她自?己?卻毫無睡意,在窗前繼續(xù)看月亮,看累了,便想去她的小幾上撈一盞酒來喝,卻發(fā)現(xiàn)?那幾壺酒都被她喝得一干二凈,沒有喝盡的全打翻了。
煙蘿哭笑不得,將那些?酒盞重新擺正之?后?,又把落薇身上?披著的薄綢向上扯了扯。
一夜未眠,她聽見她在夢中重復了好幾遍那句“上?元安康”。
煙蘿想,無論是清醒還是昏睡時,她應該都很后?悔,當年沒有隨著人群喊出這句話罷。
*
落薇反反復復夢見那個幽暗的上元夜,明明滿街花燈照得永夜如晝,但她能記得最清楚的只有隔著人海、香霧渺茫中?,與?宋泠遙遙相顧的那一眼。
若能知曉是最后一眼——
可她連他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都沒有看懂。
那一年上?元夜,太子遇刺之?后?,她渾渾噩噩地被逯恒送回府中,清醒過后?卻不愿相信,握著金天衛(wèi)的長風令親自帶人到汴河搜尋,從子時尋到破曉,一無所獲。
汴河湍急的水流中只尋回了殘破的遠游冠。
喪鐘聲沉沉地響了起來,隨她搜尋的金天衛(wèi)聞聲,紛紛朝著皇城的方向下跪,山呼陛下,泣不成聲。
世界天昏地暗,元月未過,街上?仍然凄冷無比,遠天之上盤旋著未落的風雪,白晝如同黑夜。
落薇一步一步地走在戒嚴的御街上。
遍地零落著上?元的痕跡,踩扁的花燈、推搡中擠落的發(fā)飾、男子的幞頭,還有商販急急收攤時落下的貨物、疾馳車馬的印痕。
昨夜這里是什么模樣?今日之?前,這里是什么模樣?如此美妙盛大的一場幻夜,怎么只余下了一地狼藉?
落薇聽見有人在急急地叫她“娘子”“娘子”,還有人叫“落薇”,她想要回答,卻發(fā)現(xiàn)?連張開嘴唇的力氣都已經(jīng)失去,她抬頭看向朝霧中?的皇城,想喚一聲“父親”“母親”,還想喚“叔父”“二哥哥”。
但如今他們都不在了。
她想起父親去的那一日,也?是清晨,她跪在榻前,蘇舟渡握著她的手,摩挲良久,卻說不出話來,目光投向身側的皇帝。
兄長蘇時予跪在她的身前,哭著道:“父親放心,兒定然不會辜負家門的。”
蘇舟渡費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而高帝則鄭重地許諾:“我和泠兒,會為你好好照顧落薇。”
蘇舟渡面上露出一絲笑容來,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望著對側亡妻的靈位,緩緩閉上?了眼?睛。
周遭一片哭聲,只有落薇和皇帝沒有落淚。
落薇遲滯地想著,父親剛開始生?病時,握著她的手在書房寫“昔人已乘黃鶴去”[2],她問父親何為“生?死”,父親卻只是說:“只要你記得這個人,記得他的喜愛與?厭惡,記得他的抱負和理想,就算他乘黃鶴而去,黃鶴樓也?會永遠屹立在此——黃鶴已去而高樓不倒,后?人吊古傷今,就是對昔人最好的懷戀了。”
她深深伏下身去,眼前的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晃得人天旋地轉,在昏厥之?前,她聽見榻前的皇帝低低地說“當年金殿未竟的理想,一定會實現(xiàn)?的”。
如今他也?逝去了,當年的理想……可還有人記得嗎?
落薇抬眼?看向空空蕩蕩、直通天門的御街,輕輕笑了一聲,隨后便在心中那盞越轉越快的走馬燈下昏了過去。
她被蘇時予帶回了府中?,一昏就是兩日,兩日之?后?,她清醒過來,掙扎起身,去了家祠。
蘇時予不忍心將外?面的消息告知她,然而她在看見水中殘余帶血的遠游冠時,心中?就已經(jīng)明白,他大概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落薇對著父親的靈位和家祠中晃動的燭火,平靜地拔出了袖口處的短劍。
這把短劍是昔日春巡時宋泠贈予她的,劍柄上?精心刻了紫薇和海棠的紋樣,還鑲嵌了幾顆寶石,她萬分愛惜,學會之?后?隨身攜帶,勤加拂拭,甚至舍不得拿出來給旁人多瞧一眼?。
她握著劍,茫然地想,如今是冬至深時,汴河水面有薄冰,那么涼、那么黑,他從汀花臺上?受傷落水,會不會很冷?那么多皇家侍衛(wèi),為什么沒有將他救回來,就那么讓他孤獨冰冷地死在了冬夜的水中?
鋒利劍刃逼近咽喉,劃出一道微小血痕,不知為何,她竟然沒有感覺到痛。
落薇抬頭看了一眼?,家祠中?牌位堆疊,先是“蘇文正公諱朝辭”,后?是“蘇文德公諱舟渡”,一側寫“黃鶴已去,萬古長青”。
看見這句話后?,忽然有許許多多言語迫近,落薇的手無預兆地發(fā)起抖來,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劍。
她想要捂住耳朵,可是那些話還是一句一句冒了出來。
“吾二人立誓于金殿,今生?今世,攜手共度,愿為天下焚身,九死不悔。”
“這是我們的江山,我們的社稷啊。”
“你要記住他的抱負和理想,黃鶴雖去,高樓不倒。”
“我們在金殿未竟的誓言,我會帶著你剩下的那份,將它實現(xiàn)?的。”
“……”
“落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