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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米開朗基羅那個粗魯暴躁家伙也會欣然同意的，沒準(zhǔn)還能一改過去的拖延呢。

不過，拉斐爾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事實和他設(shè)想的不太一樣。

相比起自己學(xué)習(xí)，瑪格麗塔明顯更樂意欣賞他的作畫過程。

如果那才是瑪格麗塔的愿望，拉斐爾又是什么人，竟敢不遵從她的心血來潮？

于是，瑪格麗塔幾乎就這么在拉斐爾的家中住了下來。

拉斐爾的作畫過程無疑是一場令人和觀眾都感到賞心悅目的節(jié)目。他的筆觸清新自然，堪稱古樸，手臂揮動時的動作恍如流水般自然，而他揮灑起來的時候，簡直連細(xì)密小雨在湖面點起的無數(shù)漣漪都比不過那種純凈；他的思考則更美，仿佛一座郁郁蔥蔥的庭院，緩慢悠哉地在四季之間輪轉(zhuǎn)，蔥白般的嫩芽鉆出，瘦弱的鵝黃慢慢生長成濃艷欲滴的翠色，緊接著變得粗壯而深綠，又在寂然的冬雪里枯黃、伏倒、死亡……

瑪格麗塔幾乎不怎么注意到他的面孔到底是什么樣子的。誠然，那是一張秀麗文雅的美麗面龐，但他早已不能真正欣賞人類之美。

那也是那座雕像并未徹底地打動他的原因：肌體的真實和優(yōu)越，在他眼中沒有多少區(qū)別。

就像人們往往能精準(zhǔn)地區(qū)分貓和狗的長相不同一樣，瑪格麗塔也能精準(zhǔn)地辨認(rèn)出每一個人的不同之處，那在他的知覺中是很醒目的東西；就像人類看待胖貓胖狗和瘦貓瘦狗時往往都覺得可愛一樣，人類的外表在他的感知里也幾乎都差不多一樣的可愛。

想法，思維，或者說，靈魂——那是令人類真正散發(fā)出魅力的東西，正如不論他為自己捏塑出怎么樣的外表，任何生物都會為他目眩神迷一樣。

內(nèi)里才是最重要的，外殼，更像是包裝袋，留與不留全憑喜好，有或沒有都不影響內(nèi)容。

人類需要包裝引起注意才會對內(nèi)里開始產(chǎn)生興趣，或者說，至少需要包裝不那么惹人生厭?，敻覃愃]有這種煩惱，他能精準(zhǔn)地找到整個星球上最具有魅力的那些生物，以及，在他私下的偏好里，他確實更欣賞人類屬性濃郁的內(nèi)容。

也更樂意玩弄異類的包裝。

哪怕人類自己也必須承認(rèn)人類的肉體實在是過于脆弱、過于簡單和無聊了，不是嗎，否則他們何必發(fā)明那么多輔助玩耍的工具呢。

總之，在拉斐爾汪洋般廣闊的靈感陪伴下，瑪格麗塔過得非常愉快。

再加上這是一個無比動蕩、混亂的時代，女人們很容易被送上火刑架，這對瑪格麗塔來說是絕佳的機會。沒有什么比賦予第二次生命更容易獲取和傳播信仰的行為了，每個女人在醒來后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成為他的蝴蝶。

不過，并不是每個人都準(zhǔn)備好了。

那也不礙事，在生下孩子前他們可以隨意飛走，借助連接了無限空間的花園飛到任何世界。只要他們的血流傳下去，蝴蝶總有一天會回到花園。那是刻在他們本性中的傳承，瑪格麗塔并不擔(dān)心。

無論如何，他們的繁衍也是他的繁衍。

那令他身體的每一處都感到喜悅和滿足，十分細(xì)微，卻也能勉強緩解她的饑渴了。

皮耶羅叫住了腳步匆匆的拉斐爾。

“你知道街上已經(jīng)到處都是和你有關(guān)的傳言了嗎？”他劈頭蓋臉地朝著拉斐爾砸出了問題，“你們到底想做什么？她不是——你們不該把事情鬧得那么大。你知道有大人物想將女兒嫁給你，拉斐爾，讓我告訴你，那不是傳言?！?

拉斐爾的腳步慢下來，他沉吟著：“……如果你這么說，是我無法拒絕的大人物，對么?！?

“那無關(guān)緊要了。既然她是，她。”皮耶羅在胸口畫了個好幾個十字，“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拉斐爾，但我認(rèn)為，我們不該挑戰(zhàn)她的耐心?！?

“你是在擔(dān)心我么，親愛的皮耶羅，我的老朋友?！崩碃栃α?，“但我也沒辦法啊。那位只是有過幾次暗示，甚至沒有留下我能拒絕的話口，你要我怎么說？難道要我拒絕根本不存在的婚約請求么？”

至于瑪格麗塔——她或許樂于看到我焦頭爛額呢，拉斐爾想。

正如拉斐爾一早就覺察到的那樣，瑪格麗塔的性格可以用錯亂來形容。她有成熟、甜蜜、嫵媚的一面，更多時候表現(xiàn)得無欲無求，偶爾則是個狂妄且絕對有足夠力量的暴君。最讓人恐懼的是，她似乎喜愛著一切情緒和反應(yīng)，只要那些情緒與反應(yīng)是因她而生或者由她而起。

作為被她關(guān)注次數(shù)最多的人，拉斐爾太能體會到這一點了。

他在畫室中作畫時總能感覺到她那強烈的存在感，盡管她的步伐比一只貓還要輕，身形比一片葉子落下的線影還要淺，可每當(dāng)她興致勃勃地在背后凝視他，不多時，拉斐爾便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某個部分正被她品嘗和玩賞。

那是一種奇異而疼痛的感受。宛如情人之間的耳鬢廝磨般纏綿，又像被猛獸撕開腹腔啃食一樣驚怖。

在繆斯純潔美好的光輝下，無疑隱藏著正磨牙吮血的怪物。

但究竟誰才是怪物呢，是那慈愛溫柔的圣母，還是那高貴而憂郁的青年……亦或者他們都是怪物，只是同一個怪物所暴露出的不同面孔？

事已至此，拉斐爾早就失去了退縮的機會。他也早已放棄了后悔。不管等待著他的是何種結(jié)局，在拉斐爾的猜測中，他的心和靈魂，必然會為瑪格麗塔帶去溫暖、快慰和滿足。

“我在認(rèn)真地告誡你?！逼ひ_煩躁地調(diào)整著姿勢，“聽著，我知道約翰失蹤前向你預(yù)訂了夫人畫像，如果你還沒有動筆，趕緊放棄它。如果你畫完了——看在主、看在瑪格麗塔的份上，銷毀它。我們都不想惹出更多麻煩。”

“我聽說他們是私奔了?！?

“你也認(rèn)識約翰，你也見過那位夫人。你覺得他們會拋下已經(jīng)擁有的一切和另一個人私奔？”

“我覺得那是他們會做的事情?！?

皮耶羅融合了震驚、疑惑和“你是在開玩笑”的表情，能被繪制成流傳后世的經(jīng)典，再在網(wǎng)絡(luò)時代成為流傳甚廣的表情包。

“約翰？私奔？我怎么不知道你比我更了解他了，拉斐爾?！?

“我是不如你和他相處的時間長久，也沒有和他一起工作過。不過，我大概地知道約翰的性格，他有些怯懦，還有些優(yōu)柔寡斷……唯獨他對夫人的感情，真摯得勝過他對主的忠誠，這，是我敢確定的。”

皮耶羅的神色起了變化，先是否認(rèn)，轉(zhuǎn)而是沉思，緊接著變成了恍悟：“我從未見過那位夫人，但對她的行事作風(fēng)有所耳聞?！?

“夫人是個雷厲風(fēng)行的女人，是的，我只同她相處過很少一段時間，說過幾句話，在同一場晚宴上跳過舞?！崩碃柌痪o不慢地說，“但那位夫人的意志之堅韌，哪怕被困在柔弱的身體里，也絲毫不減風(fēng)度?！?

皮耶羅的眉頭擰緊又松開，松開又?jǐn)Q緊：“我是聽說了這些——我只是沒想到她會做出這種決定。她到底為什么那么做，有什么理由促使他們這樣匆忙地出逃？他們甚至沒有帶上一枚金幣就匆忙離開了，他們要怎么維持生計？”

“啊?！崩碃柡Ω袊@，“你還是那么好心，皮耶羅?！?

“……到底算得上熟人?！?

“我想這應(yīng)該不是什么很值得擔(dān)心的事，你看，”拉斐爾意味深長地說，“瑪格麗塔難道不像是一位滿足好人心愿的圣靈么？”

皮耶羅立刻閉上了嘴，并以實際行動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他一語不發(fā)轉(zhuǎn)過身，頭也不回地邁著大跨步消失在拉斐爾面前。

拉斐爾眺望著他的背影，也收起了笑意。

雖然在皮耶羅面前說得好像知道些什么內(nèi)幕，可實際上他對瑪格麗塔在做的事情一無所知。他知道瑪格麗塔在“做什么”，還是因為那盒被皮耶羅贈送的禮物被束之高閣，出于好意，拉斐爾詢問她是否需要他幫忙設(shè)計和加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