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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和約翰沒什么關(guān)系。哪怕它們真的吃人什么的，只要不是什么大范圍的事情，在陰暗小巷里消失掉的個把渣滓不至于引起嚴(yán)重問題。

老實說，這些異種遠(yuǎn)不如一場流行病來得危險。唯一的區(qū)別是人們對疾病束手無策，異種卻似乎是可以殺掉的。

就算地獄因此降臨……地獄會比人世更壞嗎？

約翰不覺得地獄會更壞。

“我恐怕是上不了天堂了。”他還是苦笑著對瓦倫蒂諾說，“我可一直相信我死后能上天堂呢。”

“抱歉，親愛的。”瓦倫蒂諾回答，“在你決定幫助我之前，或許你確實是有機(jī)會的。”

約翰的視線忽然模糊起來，強(qiáng)烈的困意讓他睜不開雙眼。

或許是太疲憊了，他甚至無法對此感到吃驚，就連醒悟也很淺薄地漂浮在意識的頂部。從一開始就環(huán)繞在他心中的疑惑終于有了答案，有什么麻煩是瓦倫蒂諾自己無法解決，甚至需要他來幫助的呢？在他們之間，一直都是瓦倫蒂諾更有辦法啊。

她不需要幫助，她自己就能離開。

她想要的是約翰本身。

他粗胖笨拙的身體緩慢地滑落下去，瓦倫蒂諾伸出一只手，不費(fèi)吹灰之力地將他抱穩(wěn)。在閉上眼睛陷入沉眠以前，約翰看到了她喜悅的、陶然的笑臉，圣潔如懷捧嬰兒的母親，啊，她身周簡直是圣光普照呀。

與之相反的，她的身軀，卻投下了將他完全籠罩在內(nèi)的深色的龐大剪影。這種美麗，顯得既陰郁，又殘忍，卻同母親的形象同樣適配。

好吧，約翰腦中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倘若她打算將他一并帶走，最起碼他是不用再操心所有事情的后續(xù)該怎么處理了。

可憐的皮耶羅。讓他傷腦筋去吧。

皮耶羅確實快被最近接踵而至的突發(fā)事件給逼瘋了。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在瓦倫蒂諾之后，約翰也失蹤了——大大增加了他的工作量！但無論如何這也確實帶來了一個好處。

看，失蹤的是一男一女，而且剛好在過去就有私情，整樁事件可以相當(dāng)順暢地被歸類于“私奔”，哪怕所有對這兩個人稍有了解的人都敢說他們絕不可能這么干，可事情能解決了不是嗎？

忽視掉所有的異常，叫他們私奔去吧！沒有任何人會受到傷害。

這樣一來，假若他們事后還回來——皮耶羅對此不抱期望，但可能性確實是存在的——也很容易解決。

說到底，瓦倫蒂諾和約翰都有不可明說的、身居高位的父親，私奔失敗這種小事很容易擺平。他們當(dāng)然不可能再擁有清白無瑕的名聲，可是，到了他們?nèi)缃竦哪昙o(jì)，清白無瑕的名聲是最無用的東西了。

就是后續(xù)的處理很繁瑣。仆人需要遣散，雇傭兵需要封口，用出去的人情和收到的人情都得交代清楚，更別說還得應(yīng)付這兩人的父親派來詢問的扈從。

私下里他們可能還會嘗試著努力一段時間，皮耶羅已經(jīng)聽說，任何提供兩人行蹤的人，只要攜帶證據(jù)，就能領(lǐng)取不菲的報酬；能將他們?nèi)毴驳貛Щ貋韯t所獲更多。

皮耶羅簡直要嫉妒了。他自己的父親對他可沒那么上心，不過那也是因為他的父親并不缺少子女。

總而言之，當(dāng)他勞勞碌碌地處理完所有事項，終于能得到喘息機(jī)會的時候，時間已經(jīng)過去了兩個多月。

拉斐爾也與那位名為瑪格麗塔的少女密切地交往超過兩個月了。

對這位女郎，皮耶羅的了解并不多，但每個親眼得見的人都形容說“她甚至比拉斐爾筆下的圣母還要動人”。這種言論中有很多錯誤，首先，不可將圣母與凡人相提并論——唉，有什么要緊呢，拉斐爾為圣靈賦予人類的樣貌又不是第一次了，顯然這位少女遲早有一天也會成為圣母的樣本；這就來到了更重要的一點(diǎn)，圣母的魅力，本質(zhì)上是母性的光輝，為什么人人都不約而同地將一位少女的美，同母性之美作比較呢？

難道那位少女生得很老相么？當(dāng)然了，肯定是美好、獨(dú)特的那種老相，而不是皺紋遍布、發(fā)白齒搖，叫人望而皺眉的那種老相。

有些異域而來的商人就是如此，從相貌和身材上很難判斷出具體的年齡，他們帶來的女奴，看模樣還是十三四歲呢，肌膚更是像幼童一樣柔軟稚嫩，一問年齡，才知道其實這些女人都二十多快三十歲了，而這也不是個例。

皮耶羅想見上這位叫拉斐爾神魂顛倒的少女一面。

他找了個機(jī)會向拉斐爾提出請求。拉斐爾端著葡萄酒杯大笑，他近些日子確實活潑了許多：“啊，皮耶羅，我的朋友，你竟然能一直忍到今天才開口！”

皮耶羅做了個鬼臉，然后承認(rèn)：“我以為這是一段最多只能持續(xù)個一兩周的感情。”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浪蕩么？”

不，那并不和對待感情的態(tài)度有關(guān)。只是，或許很少有人能真正發(fā)現(xiàn)，拉斐爾是個極其苛刻乃至于吹毛求疵的人。他對粗魯、淺薄、狹隘、愚蠢、笨拙、貪婪，等等等等，諸如此類人皆有之的缺點(diǎn)，都毫無容忍的耐心。過于謹(jǐn)慎會讓拉斐爾感到無聊，而過于冒險又會讓拉斐爾敬謝不敏；甚至于既不出錯也不出彩的平庸，也會讓他深受折磨，無比厭煩。

而這些情緒都被拉斐爾的溫和禮貌遮掩過去了，即使他其實并不在意掩飾，可那些偶爾的譏諷與嘲弄，都被視為一個天才應(yīng)有的傲慢。

而皮耶羅認(rèn)為，哪怕拉斐爾并非天才，這種尖刻冷銳的性情，也不會有絲毫改變。不是他的天賦撐起他的性情，而是他的性情撐起了他的天賦啊。

是什么樣的人，才能讓這樣的拉斐爾贊不絕口，深沐愛河呢？

難道情愛也遮蔽了拉斐爾的雙眼，將他渾身遍布的尖刺磨鈍了嗎？

皮耶羅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樣的場景，就像他再怎么也沒法想象出圣母一般的瑪麗格塔到底是什么模樣。她難道不該青春靚麗，猶如滿地細(xì)絨般青草鉆出地面時的初春么；亦或者飽滿的同時也十分青澀，纏綿得像赤足在淺水跋涉時纏繞過來的水草？乃至于甜美、迷人，猶如皮薄多汁的桃子，吃起來滿手黏膩汁液，換句話說，就是位年輕的妖精——那也說得通。

然后，他終于親眼見到了瑪麗格塔。

和他之前的所有想象都不太一樣。

他首先注意到的當(dāng)然是對方的服飾，優(yōu)雅的絲綢長裙，緞面的光澤鮮潤如油脂；方形的領(lǐng)口裸露出大片的胸脯，令人吃驚的是她幾乎沒有胸部，那倒不是說她該鼓起的地方?jīng)]有鼓起，只是她沒有那種柔軟的弧度，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肌肉線條，幾乎等同于一個訓(xùn)練有素的、能用手臂扼死烈馬喉嚨侍從；她的腰間系著長絲帶，尾部墜著一串指肚大小的、渾圓的粉色珍珠，一直垂落在她的腳踝周圍，而她的腳踝上方，在裙擺若隱若現(xiàn)的遮擋下，戴著一枚幾乎陷進(jìn)肉里的黃金腿環(huán)。

那之后皮耶羅才看到她的臉。

第178章 第六種羞恥（16）

幾乎每一個圣職者都是巧言善辯的演說家，哪怕是看起來最沉默寡言的那種也不例外，后者只是更有選擇性地開口。假如你觀察得足夠久，就會發(fā)現(xiàn)，那些不常發(fā)言卻具有權(quán)威的人，一旦決定說點(diǎn)什么，那么他們的話就必然會被所有人屏息聆聽。

不在拉斐爾面前的時候，皮耶羅就是這種人：不怎么說話，但凡說話就一定要看到話語帶來的結(jié)果。

此刻，皮耶羅卻無法用任何言辭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在那張面孔面前，他久違地回憶起了還不及母親的小腿高的時候，那會兒他的時光是多么的快樂啊，盡管什么也沒做，什么也沒得到，只是貪戀地?fù)е赣H的小腿，時不時被忙碌的母親一腳踢開，然后蹣跚地、跌跌撞撞地追逐過去，重新?lián)ё　@稱不上游戲的游戲也讓他滿心雀躍，簡單純粹，如同晨光一般安穩(wěn)的幸福。

那美妙的情緒他數(shù)十年沒有領(lǐng)受過了，可在瑪格麗塔隨意的一瞥中，回憶呼嘯而過，風(fēng)中攜帶的余溫久久不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