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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什么?”
阿淑咬了咬嘴角——這是她緊張時會下意識做的動作,連凡也記得——然后小聲說:“我要結婚了?!?
“真的假的?!”連凡爆發出驚喜的大吼,“你怎么也不告訴我?什么時候?靠,你竟然也不介紹給我認識,太不講義氣了,你個小婊砸,怎么這么快就找到冤大頭了,氣死我了!”他的話聽起來像是在罵人,語氣卻十分喜悅,緊緊抓著阿淑的手不放,激動得眼泛淚花,“喜酒日期定了沒有?你得提前告訴我,我好安排時間。對方是什么人?。俊?
“是其實都是長輩安排的相親,他們說如果我要在這邊工作的話,就給我介紹個本地人,那段時間我又剛好無聊,所以就去了。沒想到他還不錯,不會很直男癌,比較體諒女生的想法。他家里人似乎逼得比較緊,所以想盡快結婚,我覺得自己年紀也差不多了,也難得遇到有好感的,那就這樣吧?!卑⑹鐝男“锾统鍪謾C來,“我找張照片給你看看?!?
“哎,什么時候認識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談戀愛了啊?”連凡好奇地把腦袋探過去。
“我們兩個都不太喜歡高調,秀恩愛死得快呢,所以確實沒多少人知道。找到了,就是這個。”阿淑手指指向手機屏幕中,一個皮膚白皙、頭發較短、嘴唇粉嫩的男人。
連凡定睛一看,耳邊忽然嗡嗡作響起來。
阿淑還在不斷地說著些什么,連凡只能聽個大概,大致是她和未婚夫戀愛時,他送的禮物都十分符合女生的品味,不吸煙,愛健身,身材保持得不錯,在一起兩個月就帶她回去見家長了,他似乎很喜歡小孩子,家里還養著一只貓,平常給貓做飯都特別講究……
“你干嘛呀?看呆了嗎?”阿淑拍了一下連凡的肩膀,“他長得沒這么丑吧?”
連凡如夢初醒,猛地搖頭,“不,不丑,挺帥的?!?
“就算你覺得帥,這也是我的男人,你可別打他主意?!卑⑹绻室忾_著玩笑,把手機收了起來。
連凡心里一跳。
當天晚上,連凡沒有繼續和阿淑吃飯,推脫說玩了幾天有點累,想早點回酒店睡覺。阿淑并未察覺任何異樣,十分干脆地決定回家給未婚夫做飯。
在酒店房中,連凡卻徹夜未眠,一直盯著手機里的好友列表。阿淑的未婚夫,就在他的同志交友軟件好友之中,備注還是“白斬雞0”。白斬雞的最新一條動態在一周之前,配了一張他自己的裸露后背自拍。
“昨晚約了個小黑哥,別擔心,不是非洲人,是個讀過大學的加拿大正經人啦。長得有點像黑豹的弟弟,捷豹也真的是名不虛傳,一步到胃……”
連凡心亂如麻,將他的個人頁面和動態截圖了一張又一張,一次次打開和阿淑的聊天界面,發送鍵卻始終沒有按下去。
第二天,連凡勸說阿淑回去正常上班,不用繼續請假陪他,阿淑沒有想太多就答應了。連凡思來想去,先找上了他另一個關系尚可的老朋友,是他讀大學時認識的,也是個本地人。不過隨便寒暄幾句,對方就透露,今晚幾個人約在了酒吧,還問連凡要不要去。
和阿淑出來玩的這幾天,連凡每天都認認真真地化妝,防曬遮瑕粉底不必說,連鼻影眉毛和內眼線都不落下。在晚上出發之前,他面對著酒店浴室的兩米寬大鏡子,握著眼線筆的手,卻罕見地發抖起來。
本地gay吧看起來也老舊了不少,招牌早已不復當年的風騷。現在還不到夜場時間,店內沒有勁爆音樂,也沒有帥氣店員走來走去。連凡走進角落的卡座,見到四五個熟悉面孔,都是曾與他混作一團,卻從來不曾交心過的酒肉基友。白斬雞坐在靠里面的地方,見到他時也眉飛色舞起來。
“是什么風把Ivan名媛給刮回來了呀?回來也不提前通知我們,我們好安排水療前列腺大保健加蹦迪開房一日游呢?!边@一桌花枝招展的男人紛紛看向連凡,眼神中的嘲諷與嫉妒互相夾雜,多一分是羨慕,少一分就成了輕蔑。
連凡站在他們面前,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坐下去一起喝,還是直接道明目的。
面前這幾個男人中,包括白斬雞在內,連凡能叫出名來三個。除白斬雞外的另外兩個,一個他備注為裝1的,另一個他只記得曾經約過,但沒做全套。
最終,連凡坐了下去,深吸一口氣,直接看向白斬雞:“聽說你要結婚了?”
那一桌男人卻紛紛笑了起來。
“消息還真靈通啊?!?
“你看看你,結個婚還鬧得滿世界都知道了?”
“哎呀,多點人知道,到時候多點人來包紅包唄。”
連凡打斷了他們的玩笑話:“你的結婚對象知道你的事嗎?”
白斬雞明顯愣了愣,然后尷尬地笑了兩聲:“你這不是廢話嗎?”
其他人都沒有什么反應,仿佛對未婚妻隱瞞性取向是一件再合理不過的事情。
連凡再次深呼吸,字字咬準:“阿淑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不告訴她的話,我會替你告訴她?!?
這下,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白斬雞抽出一根煙,一邊點燃,一邊輕蔑地看著他:“你說她是你最好的朋友,那她知道你是gay嗎?”
“知道啊?!边B凡想也不想就回答。
白斬雞這就有些發愣。騙一個戀愛腦傻白甜女人做同妻是很常見的事,但騙一個對同志抱有支持態度的平權女做同妻,則似乎有點爭議,搞不好會孽力回饋。
“Ivan,這幾年你不在這邊,你是不知道而已。”白斬雞旁邊的那個裝1的卻忽然發言,“浩浩父母這幾年催他催得真的很厲害,如果他不結婚,日子會過得很艱難,你應該要體諒自己人才對。”
“就算過得再艱難,也不能拉其他女孩子下水吧?他要是受不了父母,為什么不離開家?不啃爹媽的老會死嗎?”連凡火氣蹭蹭地冒了上來。
白斬雞大聲冷笑起來:“你話說得輕松,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嗎?攀上個富二代就覺得自己山雞變鳳凰了?你不過也是靠賣屁股上位而已,有什么資格來judge我們?”
連凡猛地瞪眼:“你他媽——”
“你少在這里裝什么白蓮花,你自己搭上的那個男人,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嗎?不也還是個深柜?過不了多少年,他也肯定會被家里安排相親然后找個女人結婚的。到時候他在家操老婆,出門就去操你,你是不是也要沖上去,把你的長期飯票出賣給那個女人?說不定人家大婆打小三,把你當婊子一樣拉出去游街示眾!”白斬雞對著連凡一通反唇相譏,嗆得他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媽死了,賤人——”連凡怒不可遏地站了起來,操起桌面上的酒杯就想要朝他扔過去。一旁他約過的那個趕緊跟著起來,拉住了連凡的手臂。
“冷靜一點!浩浩不是那個意思,Ivan,他的意思是,不是每個人都有像你這樣的機會和運氣,可以過上好生活。”約過的把他手里的酒杯搶了下來,“大家的生活都很無奈,誰不想有個穩定的家庭來做支撐呢?”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很窮,你就可以理直氣壯去搶銀行了?”連凡指著白斬雞的鼻子,惡狠狠地撂話,“你要是找個拉或者我們都不認識的直女,把話說清了再形婚,在這里誰會管你?。磕阋粋€對著女人根本就硬不起來的死母0,竟然敢搞我的朋友?我告訴你,我一定會把你的老底告訴她,你等著吧!”
說完,連凡轉身就走,留給他們一個自認為又婊又颯的背影。
“好啊,你要是敢說出去,你以后就別想再在這個圈里混!”白斬雞的話語聲卻從他身后傳來。
連凡站定了,始料不及地回過頭去,見那一圈男人神色各異,白斬雞趾高氣揚,兩個不認識的一臉無所謂,另兩個認識的面露難色,竟然沒有一個人表示出反對。
“……你說什么?”連凡皺著眉頭看他。
“你以為你在這里這么多年,真的一點黑料都沒有嗎?”白斬雞尖聲尖氣地說著,“你以前被你上司潛規則,完了又跑去潛你自己的下屬,還趁喝醉了摸直男大腿,這些事,你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嗎?”
連凡瞠目結舌:“我什么時候有潛規則——”
“我告訴你,我們忍了你很久了,”白斬雞直接打斷他,“仗著讀了點書,不就是個臭營銷狗嗎?吹得自己跟個設計師一樣,在圈里招搖撞騙帶貨,上床就喊爸爸喊老公,一下床就翻臉,你以為你是誰?騷得跟個妓女似的,還覺得自己真的優越。整天把我們這些低調做人的當作洗腳婢,來襯托你的高高在上。你今天要是敢找上我的同妻,明天你就敢去找任何人的同妻。你要是真跑去跟她說,你就別指望我們還會捧你那只臭腳,到時候,你覺得你還做得成名媛嗎?”
連凡的眼神再次掃過這一圈人。他忽然想起來,那個裝1的也是結了婚的。
他什么也沒有回答,再次轉身離去,這一次,沒有再回頭。
連凡沒有同阿淑說一聲,當天就直接回了自己家所在的城市。在高鐵頭等座的沙發中,他泣不成聲。
他覺得他的命運實在是太苦了,明明身為弱勢群體,對自己的處境毫無選擇,如今還眼睜睜看著身邊無辜善良的朋友,也因此要掉入無底洞中,而他卻無能為力。
為什么他不能生活在一個毫無歧視的世界里呢?
阿淑即將要面對的不幸,既因為那些男人的懦弱和自私,也因為這該死的社會。連凡覺得自己無力抵抗一切,看不到頭、日復一日的灰暗生活,馬上就要將他壓垮。
到底為什么,他們無法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回到家中,連凡覺得自己失去了對生活和工作的全部信心,一連幾日都只躺在床上刷iPad,連護膚都精簡到了只抹乳液的地步??偛贸霾钸€沒有回來,阿淑的消息他也只是隨便應付。他百無聊賴地看著朋友圈,將一些半熟不熟的直人動態翻了個底朝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些什么。終于,他看見一個曾經合作過的項目經理,幾個星期前發了一條“急招外派海外的商務主管”動態。
出國?好像也不錯,可以換個環境散散心,見些不同的人,說不定對以后的工作也有幫助。誰知道去了別的地方,會不會遇到什么別的更好的事情呢?
連凡試探性地詢問對方,得到的答復是,已經招到人了。他自然繼續抓著寒暄幾句,得知類似的工作多少都需要留學經歷和更高的學歷,連凡雖然自以為英語水平不錯,但沒有這些硬性條件。
“如果你只是想出國見識一下,手頭又寬裕,不如考慮去讀書?”
對啊,為什么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呢?他可以選擇離開這個鬼地方,去充斥著更多金錢、更多自由、更多機會的新大陸,不管哪里都好!他覺得眼前的世界,頃刻間已豁然開朗。阿淑的事情,立刻被他深深掩埋起來。
四個月后,連凡登上了出國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