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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兒臣聽說父皇頭疾犯了,特來探望?!?
李亢瞇著眼睛望過去,仔細(xì)探究他的語氣音調(diào),似乎比往常更冷郁了幾分,停頓了一瞬方招手讓他上前來。
衍王穿過水霧而來,越走越近,肅然的臉上掛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笑,躬身又是一禮,“父皇,兒臣尋了個根治頭疾的方子,能讓父皇今后免受其苦?!?
目光與衍王在水汽之間短暫地交鋒,李亢微微欠身,讓祁公公攙扶著坐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衷絮啊,你有心了,坐吧?!?
小內(nèi)侍搬來椅子放在案桌側(cè)邊,祁公公再次上前,親手倒了碗茶給衍王,瞟見李亢不動聲色地朝他揮手,帶著侍衛(wèi)及內(nèi)侍們一并退去。
湯泉中一片沉寂,只聽見淙淙的水聲和落葉敲擊水面的聲響,衍王冷眼掃過面前的茶碗,開門見山道:“父皇,兒臣尋的方子就在湯泉外,父皇可要看看?”
李亢始終端著茶碗,時不時垂眼吹著滾燙的茶湯,“不急,我們父子許久沒有聚在一起說話了,先嘗嘗這離宮的茶如何?!?
衍王眸色陰翳如墨,一聲哼笑悶于喉中,束口的袍袖不足以遮擋手里的茶盞,茶湯剛沾了上唇便放下,陰聲道:“父皇可還記得當(dāng)年太子身邊的內(nèi)侍王改?”
李亢向上挑著眼皮,緊盯著他喝茶的動作,聞言后手指微不可識地一顫,視線重新聚焦在他濕潤的薄唇上,驚愕的雙眼沉靜下來,放下茶碗,慢聲道:“死了多少年了,提他做什么?!?
衍王將他驟變的神色看在眼里,譏諷一笑:“父皇怕是忘了十年前您逼迫他在太子宮宴上下毒,害了定遠(yuǎn)侯世子,事后又將他滅口的事了?!?
說話間不及李亢允準(zhǔn)便向外一揮手,令人抬了口三尺見方的木箱,掀開箱蓋,從里面拎出個披頭散發(fā)的人來。
那人被扯著頭發(fā)向后一仰,滿臉火燒的疤痕觸目驚心,一雙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李亢,喉嚨里發(fā)出惡鬼般的嘶吼聲。
李亢脖子探著,仔細(xì)辨認(rèn)了良久,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衍王志足意滿,手肘橫在案桌上傾身向前,一字一頓道:“父皇,你無視先皇親授定遠(yuǎn)侯府的丹書鐵券,毒害忠良之后,殺人滅口,枉為人君。”
李亢仰面哈哈大笑,眼尾處擠出兩道深紋,扭頭向衍王道:
“衷絮,你還真沉得住氣,藏了這奴才這么久,但你可知道,朕當(dāng)年‘毒害忠良之后’的毒藥是誰給的?是你口中的忠良,是蘇天壽!”
“這奴才怕是也沒告訴你,當(dāng)年他根本就沒有遵照朕的皇命下毒,祁公公派人掐死了他,從他身上搜出了那顆毒藥,這些年來一直藏在宮中,現(xiàn)如今,就在你的茶碗里?!?
衍王一聲悶笑:“父皇,你當(dāng)真以為我會輕易聽信你的挑撥?還是以為我會笨到喝下這茶?”
李亢冷嘲的視線落在他身前的茶碗上,茶湯橙黃透亮,熱氣氤氳,飄著茶香,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異樣。
“這不是你慣用的赤練,這是平殺落艷,在你沾上唇的那一刻,就注定你必死無疑。”
衍王從未聽說過平殺落艷,不知其為何物,只當(dāng)李亢被逼到絕境,故意虛張聲勢,既然如此便無需再多言,眼中寒光閃現(xiàn),端起茶碗懸于身前。
陡然間,腹中一陣鉆心的絞痛,隨之濃重的血腥味在口中漫開,順著嘴角流到案桌上,低頭一看,滿眼血紅。
衍王心口猛地一震,手中的茶碗顫顫巍巍地掉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瞬間摔得粉粹。
刺耳的玉碎聲還未平息,湯池外的拼殺聲、慘叫聲在山谷中回響,不過片刻功夫,清澈見底的湯泉被上游流下的鮮血染紅,濃重的血腥氣隨著蒸騰的水汽彌散,宛如煉獄一般。
祁公公引著兩個御前侍衛(wèi)進(jìn)來,一刀抹了王公公的脖子。
衍王顫抖著伏在案桌上,強(qiáng)忍著胃囊碎裂的痛苦,赤紅的雙眼怒瞪著李亢,突然口中鮮血噴出一尺多遠(yuǎn),癱倒在青石板上嘔血不止。
一身玄色的袍子被血水浸透,沾滿血跡的臉猙獰的看不出本來的面目。
沒過多久,外面的廝殺聲歸于平靜,禁軍統(tǒng)領(lǐng)威風(fēng)凜凜地上前復(fù)命。
李亢緩緩起身,冷冷地看著躺在血泊里苦苦地掙扎的衍王,眼里透著股狠戾的快意,決然道:
“你以為籠絡(luò)了蘇天壽,他就能替你賣命,帶兵助你登上大位?他早就把你賣了!朕給他京南的兵權(quán),就是為了引你上鉤,是你弒父弒君在先,怪不得朕心狠!”
衍王氣力耗盡,渙散的目光透過李亢望向虛空,憤恨、不甘,都隨著周身的血液一同散去。
李亢向前邁了半步,濺起的血珠染紅了龍袍下擺,蹲在衍王身邊嘆息:
“衷絮啊,朕的眾多兒子當(dāng)中,就數(shù)你的性子與朕最像,只是你還年輕,太容易輕信別人。蘇天壽能征善戰(zhàn)不假,卻不是個可信之人,你當(dāng)朕為何會放心地授予他京畿的兵權(quán)?那是他拿蘇家的丹書鐵券換的,今生你我父子情分就此了結(jié),來世為人,記得擦亮眼睛?!?
最后看一眼那雙灰敗、染血的眼睛,李亢撐著案桌站起。
祁公公忙跑著上前替他擦去沾在掌上的鮮血,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低聲稟道:“陛下,如今衍王暴斃,百名府兵也盡數(shù)鏟除,蘇侯不敢擅入湯泉,讓老奴幫著奏報一聲,領(lǐng)兵退回南大營去了?!?
李亢剛剛手刃了親子,一口怨氣凝在胸口,冷冷瞥向王公公佝僂的尸體,下令:“分尸,挫骨?!?
蘇天壽的京南軍只去離宮附近走了個過場,禁軍也僅僅絞殺了衍王府的百名府兵,因此便給衍王定下弒君謀逆之罪稍顯牽強(qiáng)。
更重要的是,李亢不愿將助天討逆的功勛授予蘇天壽,便按照之前謀劃好的,對外稱衍王暴斃于壽山離宮。
此消息震驚朝野,朝臣們多少能猜到些內(nèi)情,加上朝中盛傳太子就要重回東宮,不少官員見風(fēng)使舵,紛紛便上奏李亢,揭露衍王結(jié)黨營私,圖謀不軌。
一夜之間,朝堂上風(fēng)云變幻。
*
距離子溪的婚期只剩不足十天,逢月一一驗(yàn)看過采買回來的嫁妝,雖說是急著趕工的,卻件件都是精品,讓管事媽媽抬到正院去,交給孟氏過目。
唯獨(dú)留下自己親手繡的喜帕,疊好了放在紅木盤里,讓巧兒給子溪送過去。
從日出忙到日落,累的她手腳酸軟,心里卻是高興的,見到蘇景玉回來嘴一撇,撒嬌似的撲進(jìn)他懷里哼哼唧唧。
蘇景玉擁著她,身上傳出一股香甜的氣味,逢月鼻子動了動,回手拽過他的衣袖,從里面翻出一包桂花糕來,欣喜地坐在桌邊用手拿著吃。
蘇景玉寵溺地?fù)u頭,進(jìn)盥室浸濕了布巾,抓起她纖細(xì)柔軟的小手擦拭干凈。
一塊黃橙橙的桂花糕抵在唇邊,蘇景玉向后傾身,“臭,你自己吃吧?!?
他素來討厭桂花的味道,如今能親自幫她買回來,還染了一身氣味實(shí)在是難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