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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老太太對這位未來的孫女婿滿意至極,當著祁公公的面稱贊了一番,祁沐恩謙和地淺笑,眼里卻清淡無波,看不出半點感情。
身邊的少女低頭沉思,完全沒有在意祁沐恩和他身前那塊莫名其妙的魚形玉佩,蘇景玉周身暢快,幽黑的眸子一轉,繼續審視著姜老太太與祁公公說笑時的神情。
三十年前在玄清觀,這兩人跟著皇帝和先太后鋌而走險,用平殺落艷毒死先帝,搶奪皇位,一丘之貉福禍相連,也難怪幾十年來交情甚篤,連下一輩人也要湊成姻緣。
主位不遠處,姜姃聽見祖母當眾夸贊祁沐恩,得意之色一閃而過,手中團扇輕搖,鄙夷地睨著未來的夫婿,仿佛只有將他踩在腳下,方能凸顯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
祁沐恩神色淡淡,視線始終未與她有過片刻的交集。
蘇景玉見了忍不住想笑,惡毒又愚蠢的女人,配上一位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著實是天降良緣了。
叩拜先太后的吉時已到,姜嫻通身珠光寶氣,笑容滿面地帶著幾個仆婦進來,請姜老太太及眾人到北面的念媃堂去。
廳內的歡笑之聲戛然而止,姜老太太率先起身,焦側妃與祁公公陪在左右,神情肅然地帶領眾人魚貫而行。
祁沐恩故作不經意間放慢了腳步,與祁公公拉開些距離,默然走在人群中,目光空洞地望著門口的方向,通身白衣混在一片艷色里顯得格格不入,仿佛遺世獨立,孤寂索然。
姜姃從人群中穿梭而過,順著祁沐恩的目光看過去,剛好見到蘇景玉牽著逢月的手出門往左一轉,消失在視線里。
鄙薄地斜他一眼,團扇掩面,湊到他耳邊拉著長聲嘲諷道:“呦,這是許久沒吃全魚宴,又眼饞了?”
祁沐恩腳下一滯,下頜處肉眼可見地繃緊,壓抑已久的情緒險些在這一瞬間爆發出來,雙手緊攥著,指甲深嵌入肉里幾欲見血,強行將心底的怒意壓下。
第71章
念媃堂并非靈堂,堂內也未布置香燭、貢品等物。
取名念媃,只是供姜老太太追憶先太后在世時的音容笑貌,以表對昔日主人的思念之情。
先太后生前極為愛美,也愛花,堂內四周花團錦簇,連墻壁上都爬滿了各色的凌霄花,吐艷爭芳,香氣襲人。
天氣轉涼,里面早早燃起了碳爐,只為一年四季花開不敗,綠葉常青。
主墻正中間掛著一幅美人圖,正是先太后年輕時候的畫像。
姜老太太畢竟有了些年紀,由姜嫻和姜姃兩個孫女攙扶著跪下,雖然只是緬懷舊主,卻依舊恭敬地俯身叩拜,祁公公更是滿面哀戚,伏地不起。
焦側妃隨之下拜,眾人神情肅穆地跪成一片,偌大的念媃堂里靜的落針可聞。
逢月不禁好奇,想看看三十年前為了替兒子爭奪皇位,向夫君痛下殺手的女人究竟是何模樣,瞟著左右悄悄抬眼。
只見畫中的女子拈花淺笑,眼波盈盈,媚態橫生,比得手中和堂內的鮮花都黯然失色。
如此嬌柔嫵媚,我見猶憐的美人,哪里看得出半點狠戾之色,難怪二嫁之身依然能博得先帝的寵愛,封為皇妃。
逢月看的移不開眼,總覺得畫中人的眉眼看著有些熟悉,仿佛與拂風道長有幾分相像。
被蘇景玉握著的手指動了動,想引得他抬頭,卻見他警覺地瞥向姜姃與林玉瑤二人,隨之疑惑地轉頭看她,目光片刻也未在畫像上停留。
逢月搖頭示意他沒事,心道算了,他一個年輕公子,盯著墻上先太后的美人圖看總歸不好,拂風道長與先太后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即便有些相像,也應該只是巧合罷了。
沁人心脾的花香籠在密閉的溫室里,熏得人幾欲迷醉。
祁沐恩心中憋悶,跪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快要透不過氣來,略一仰頭,空洞的眸子驀然收緊,驚的呼吸一滯,怔愣地看著墻上先太后的畫像,竟然與祁公公藏密室里的畫中人一模一樣。
是她?
先太后竟然就是義父中口的姐姐,那個曾經與他一夜溫存,讓他愛了一輩子,念了一輩子,甘愿為她殘了身子,甚至獻出生命的女人!
心里翻江倒海,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是虛空,只聽見自己的心在怦怦亂跳。
祁沐恩竭力理順著凌亂的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悄然越過人群,瞟向跪在最前方的祁公公。
那肅然伏地的背影分明蘊含著無盡的深情與思念,愛而不得的痛苦與哀傷。
綿長的苦澀自心底涌上,祁沐恩閉目苦笑。
難怪,難怪義父非要逼他娶姜姃為妻,任他再怎么掙扎也無濟于事。
定親在即,他不甘心與姜姃糾纏著痛苦一生,從昨夜一直跪到天明,出門前甚至不惜以養子的身份平生第一次重重地頂撞了義父,終究還是無法撼動他的決定。
先太后孫女眾多,他的身份不堪匹配,姜老太太是太后生前的貼身侍女,是她最最信任的人,所以義父才會逼迫他娶她的孫女。
他不敢相信,這世間竟然有愛屋及烏到如此程度的人,而這份愛屋及烏,偏偏要以犧牲他一生的幸福作為代價。
憑什么!憑什么義父就能不顧一切地陪在自己喜歡的女人身邊,而他卻非要娶一個厭惡至極的人!
祁沐恩心里萬分不甘,緩緩睜眼,眸底暗藏著洶涌的情緒,掩藏在袍袖里的手指攥的咔咔作響,淹沒在眾人起身時衣袍摩擦的窣窣聲中。
午時剛過,天陰的灰沉沉的,呼呼的冷風吹的樹木枝搖葉蕩。
眾人剛從念媃堂出來,身上的暖意瞬間散盡,紛紛提領攏袖,跟著姜老太太的步輦疾步趕往膳廳用膳。
賓客眾多,膳廳開了里外兩廳,稍年長些的陪同姜老太太坐在里廳,年輕的公子貴女則多在外廳入席。
大夏民風開化,加之賓客們又多是姜家的親朋,只要男女不私底下單獨相會,眾人面前同席實屬平常。
姜嫻與姜姃姐妹二人帶著一眾丫鬟仆婦忙著招呼客人落座,祁沐恩同義父坐在里廳,神色清冷,若有所思,在周圍一圈閑話笑鬧的賓客中顯得格格不入。
焦氏是焦側妃的堂姐,又是侍郎夫人,論身份本該坐在姜老太太的主桌,只是她那不成器的兒子林世新秋試又落了榜,被媳婦姜嫻百般嫌棄數落,姜老太太必然知情。
加之女兒的親事坎坷不斷,兩次求著焦側妃未成,反倒成了她的笑柄,不敢去主桌自討沒趣,帶著女兒悶聲坐在里廳靠末尾的角落里。
姜姃向林玉瑤使眼色,暗示她一切齊備,午膳后按密謀的計劃進行,嚇得她魂不守舍,畏畏縮縮,全然失了往日傲然端麗的千金小姐模樣,氣的焦氏面色鐵青,又不好當眾發作,暗自捶胸而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