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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世子,老夫知道的都已經盡數告知,只是還有幾句肺腑之言,不知世子可愿意聽?”
蘇景玉收斂心神,誠懇點頭,“太醫請說。”
孫秋允喘息了片刻,諄諄開口:“十年前世子慘遭橫禍,除了上天垂憐,救你的人也必定費盡了心血。當年的真相太過殘酷,若是陷入其中,免不得會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
“世子有恩于老夫,老夫不忍見你年紀輕輕,才獲新生又再次墜入地獄。說句倚老賣老的話,等你到老夫這把年紀就會明白,人這一輩子只有平安二字最為緊要,其他的,都只是過眼云煙。”
橙黃的燭光映亮了他蒼白的側臉,神色中有一種看淡生死的平靜祥和。
蘇景玉明白孫秋允的好意,他雖然一心想要查出當年的真相,給拂風也給自己一個交代,但他的命是師父救的,必定會處處小心,時時留意,絕不會做出本末倒置的事來。
況且他如今已經是逢月的夫君,保護她不受傷害是他這一生的責任,他不會拎不清輕重,為了查當年的事輕易就將自己置入到險境當中,至于三十年前的事,更是與他無半點關聯。
蘇景玉略一頷首,對孫秋允的忠告以表謝意,“太醫已經沒有性命之虞,這幾日大可在此處安心靜養,等傷好些了,我差人送你去南疆避一避,過段日子再與家人團聚吧。”
晨光初現,蘇府前院肅穆森然的,人煙稀少。
蘇天壽的馬車迎面緩緩而來,蘇景玉遲疑了一瞬,打馬迎了過去。
常勝恭敬地開啟車門,蘇天壽一躍而下,即使年過五十,依舊不減當年馳騁疆場的將帥之風,捋著胡子,面色凝重地看著兒子。
“爹”,蘇景玉翻身下馬,腳步沉重地向前挪動了兩步,在距離父親五尺之外站定,仿佛前面隔著一道永遠難以逾越的鴻溝。
蘇天壽一聲輕嘆,主動向前靠近,沉聲道:“景玉,你最好安分些,若是闖出什么禍事來,爹也保不了你。”
他刻意壓制著情緒,像是苦口婆心的勸說,更像是在警告,低冷的嗓音壓抑的令人窒息。
蘇景玉冷著臉反問:“我不安分?爹這些年又何嘗安分過!”
“景玉!”蘇天壽躁怒地高聲呵斥,暗紫色的蟒袍下擺在晨風中翻飛。
蘇景玉知道自己暗中調查當年的事逃不過父親的眼睛,也猜到父親對十年前的事或許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只是不愿捅破最后一層窗紙,不忍再破壞了父子之間本就搖搖欲墜的親情。
他沉寂了片刻,向后退了幾步,道了句“爹慢走”,牽著馬離去。
夏末的暑氣似被耗盡,未持續兩日便再度清涼起來,晨風透過窗欞,吹的床邊挽起的紗幔微微晃動。
逢月擺出個大字型睡的正熟,身上的薄被掉落在腳踏上,絲緞里衣的領口張開,纖細的脖頸向下,一直到精巧的鎖骨窩,到處散落著亂糟糟的頭發。
蘇景玉撿起薄被給她蓋上,坐在床邊輕柔地撫摸那張粉嫩如桃的俏臉。
整整四日未見,這還是成親以來第一次與她分開這么久,他急切地想與她說說話,指尖停留在嬌小的鼻頭上,放肆地捏著左右晃了晃,彈彈軟軟的。
逢月被攪擾的眼睫微顫,兩只不安分的小手懶懶地隨處抓弄,如藤蔓般纏著他緊實的腰身,摸到那條曾經難倒她的玉帶,漸漸清醒過來,揉了揉朦朧的睡眼,笑盈盈起身:“你回來啦!”
早起時的嗓音低柔微啞,聽起來慵懶又撩人。
難得這么容易就喚醒她,蘇景玉幫她理了理睡成雞窩一樣的頭發,笑著應道:“嗯,剛回來。”
四日未見,他細細端詳她,確認沒有消瘦半點,欣慰之余又不禁有些失落,也不知道他不在家的時候,她有沒有時常想念他。
逢月聽順子回府稟報了救下孫秋允的事,知道蘇景玉這幾日所查之事必定有些進展,顧不得更衣梳洗,朝半敞的窗子嘟嘟嘴。
蘇景玉亦是滿肚子的話想要對她說,親自去掩好門窗,脫去外袍,只穿著中衣,與她并肩靠坐在床上,將孫秋允所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說給她聽。
事情較之前所推斷的并無偏差,只是拂風說起三十年前的事時遮遮掩掩,逢月心中難免存疑,畢竟他看起來著實不像個靠譜之人,沒想到竟然與孫秋允的說辭分毫不差,驚異之余對他的身份越發好奇。
“蘇景玉,你說拂風道長會不會就是南疆毒王的大弟子巫洛浦的兒子啊?否則他怎么會對平殺落艷的事那么清楚?”
拂風只說三十年前巫洛浦偷走一顆平殺落艷,帶著妻兒和徒弟逃離南疆毒王谷,之后被妻子和徒弟合謀害死,平殺落艷也丟了,那個孩子的去處卻再未提起。
蘇景玉回來的路上便已經有此猜測,但也只是猜測而已,回道:“也許吧,就算他是巫洛浦的兒子,也不可能親眼見到先帝的死狀后還能從玄清觀里活著出來。”
他接連幾日沒怎么合眼,拽著逢月的被角蓋在身上,一股混著熟悉香氣的暖意緩緩流入疲憊的身體。
兩人同床共枕過好幾次,逢月習以為常地與他蓋著同一條被子,思量著他方才的話點點頭。
毫無疑問,十年前蘇景玉中毒的事與當今皇帝李亢脫不了干系,眼下能證實這件事的就只有被救離火場的王公公。
蘇景玉仿佛能明白她心中所想,不等她問便開口道:“還記得上次從衍王府回來時我同你說過,閣樓底下還藏著個巨大的秘密?”
逢月征愣著看他,清澈的眼底涌上一絲驚喜,“你是說王公公可能就藏在里面?”
蘇景玉篤定地點頭,“十年前衍王羽翼未豐時便私下豢養南疆死士,目的為何自不必說,他完全有可能從亂葬崗的火海中救下王公公,作為日后要挾皇帝的籌碼。”
他怕逢月擔心,每每說起南疆死士,都故意不提起林佑。
逢月回想那日在衍王府的閣樓里,蘇景玉是聽了自己的呼救聲才放棄潛入密室底部繼續打探,雙手伸進被子里抱著膝,下巴抵在膝頭沉吟不語,蒙亂的烏發順著肩膀垂在身側,心里不像之前那樣內疚。
成親五個月了,她早已習慣了蘇景玉對她的照顧與保護,只是不由得替他惋惜,若是那日見到了王公公,說不定事情已經真相大白了。
有蘇景玉這個火爐在,被子里暖意融融,逢月向下縮了縮,只留個小腦袋在外面,扭著頭,下巴抵在他臂彎處。
“衍王野心勃勃,又有爹全力幫襯著,太子至今還被困在皇陵里,看來是永無出頭之日了。”
“全力幫襯?我看未必。”
蘇景玉跟著縮進被子里,手肘支在枕上:
“爹最看重身份正統,只有太子這等先皇嫡后之子才入得了他的眼。衍王是淑妃所出,文才武功都不及太子,依我看,他不大可能會突然放棄太子而站在衍王一邊,不過是迷惑旁人的假象罷了。皇帝也不會容許衍王一家獨大,誰笑到最后還不一定呢。”
當年孟氏剛剛生下蘇景琮,便仗著自己家世顯赫,迫使蘇天壽改立自己的兒子為世子,將來承襲定遠侯的爵位。
蘇天壽以次子永不得越過長子為由駁回,加之當年蘇景玉的才華實在是太過于出類拔萃,不管孟家如何向蘇天壽施壓,孟氏如何軟磨硬泡,改立世子一事終究不了了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