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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拿載淳當什么?
想到這里,她忽然像兜頭被打了一悶棍。
載淳一心里只知道如何與她夫婦相愛,她卻把載淳當成了……當成了一件可以隨便轉手贈人的禮物,一件工具。
這工具是很趁手好用的。因為他愛她。
他孩子氣,幼稚,于太監宮女師傅們來說都是難伺候的主兒。唯獨在她手里,像一只放在手上盤來盤去任她把玩的水晶球。
蘊珊不敢抬頭看他。
她知道此刻若抬頭,眼神與他對上,眼里必然有他說的那種“悲傷”。
前世的愛恨糾葛已經層層累累出無數種復雜滋味,又潑灑上今世的骯臟算計和由此而生出的愧疚、無奈。
她覺得自己背叛了他。
可除此之外她還有什么辦法?她想不到其它辦法了。
她要斗的是樹大根深、挾母后之尊、占孝道之利、面慈心狠的兩宮皇太后。
她要斗的是前朝后宮無數的眼線走狗。
她一個人,孤軍奮戰,她的夫君天真得不像話,并且已經用上一世證明了是不可指望。
她能想到現在的辦法,已經是竭盡全力了。她還能怎么樣?讓悲劇重演,重新眼睜睜看著丈夫和孩子相繼而死,然后自己在冷宮受盡委屈、活活餓死嗎!
蘊珊許久才平復心情,柔婉微笑道:“皇上的心意,臣妾都曉得的。只是還是那句話,臣妾實在不想因自己一人,讓后宮諸姐妹受冷落。”
“你愛我的時候不是這么說的!”他面對她這般態度,無力而惱火。
蘊珊好不容易壓抑住的淚水在眼眶翻涌,她定定地望著他,說道:“皇上若信我——”
話音未落,忽然聽得門外道:“萬歲爺,鐘粹宮太后娘娘宣皇后娘娘過去。長春宮太后娘娘請萬歲爺過去。”
載淳心中一驚:昨日蘊珊囑咐他那幾句話時,句句都說“西邊兒額娘”如何如何,當時他還疑惑,為何她如此斷定不是皇額娘,從今日來看,竟都被蘊珊料到了。
皇后實在是聰明。
皇后的心思,都用在了這些地方。
蘊珊聞言,止住情緒,輕聲對載淳說道:“臣妾昨日囑咐皇上的,還請皇上別忘了。”
載淳先前想說的話被門外那一套打斷,只得嘆口氣道:“你放心。”
各自起身洗漱更衣。
兩人待要出門,臨跨出門檻,載淳道:“不管你沒說完的后半句是讓我信你什么,我都信你。只是,你也該信一信我。”
蘊珊到了鐘粹宮,照例依禮向慈安太后請安。
慈安太后面色如常,倒像是一如既往的慈祥。平身,賜座,屏退左右,和氣道:“不用慌。叫你來,是西邊兒那位來說了一件事,我問問你,是不是真的。你只照實答話便是。”
“是,”蘊珊道:“臣妾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慈安便道:“昨兒你是幾時到幾時在養心殿?”
蘊珊道:“臣妾倒沒留意,當時從皇額娘這兒被皇上叫去,就在后殿東耳房候著,候到皇上晌午回來,伺候皇上用了膳,又陪皇上讀書寫字,約莫兩個時辰?之后皇上要見軍機大臣,臣妾就告退了。”
慈安道:“讀書寫字,是在哪里?”
“前殿。”蘊珊如實答道。
“讀的是什么書?寫的是什么字?寫的字在哪里?”
“這……”蘊珊羞紅了臉,露出局促來,眼睛也低下了,手里不住揉搓著手絹。
“蘊珊,”太后難得叫她閨名:“我看你向來老實,所以格外信任你,將皇兒交給你,你今日要騙皇額娘么?”
蘊珊嚇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哭著跪下道:“還請皇額娘恕罪。”
慈安見狀,問她:“你真替皇帝批折子了?”又怒道:“你可知,后宮不得干政,這是祖宗鐵則,若違反了,是要賜死的!”
蘊珊越發大哭,扭頭看了看身后,確認無閑雜人等,膝行幾步上前,泣道:“皇額娘有所不知,皇上……皇上他,斷句斷得不太好,看不了折子,所以才叫臣妾幫著句讀。具體批示,都是皇上自己做的,臣妾一切都是為了皇上的顏面,臣妾承皇額娘教導,從來規矩行事,不敢越雷池半步,就算借臣妾十個膽子,臣妾哪敢干政啊……”
慈安道:“你糊涂!皇帝不能斷句,有師傅們,喚師傅們來幫忙便是,你何必趟這個渾水呢!你進宮以來,除了大婚翌日出了一點小差錯,一向老老實實,西邊兒一直想抓你把柄抓不著,現在一下子逮到大魚,還不將你往死里整?”
蘊珊泣道:“皇額娘,還請皇額娘體恤臣妾,也體恤皇上。皇上昨兒發現折子看不動,已是悔不當初,可若請師傅們來幫,師傅們畢竟是外臣,不是自家人,難免傳出去,有損皇上圣名威望,還怎么當政?而且又怕連累皇額娘被人指摘教子無方。皇上昨兒急得上頭,還說要干脆還政給皇額娘,叫皇額娘再垂簾兩年,被臣妾勸住了才罷——皇上已經到了年紀,親政之事也已經明發諭旨昭告天下,親政一日又還政母后,豈不被天下人看了笑話?哪怕是暗地里做去,只要被人知道皇上理政時,兩宮太后還在養心殿里,外頭便會議論紛紛了。要么,是質疑皇上的才干;要么,是污蔑兩宮太后不肯放權,有損皇額娘的名聲。如今的大清,列強環伺,虎視眈眈。若被諸夷以為我大清沒有明主,狼子野心豈不更加膨脹?更不用說民間亂臣賊子,各處潛藏,伺機作亂。如今唯有一個辦法,便是臣妾借著伺候皇上的名頭隨侍左右,將奏折句讀過了再呈上。皇上天縱英明,于政務事理都很清楚,只是句讀上有小小難處,過了這關,后面就都無礙的。”
慈安耳根略軟,經蘊珊陳明利害,便被說動,又問她:“可若西邊兒咬住不松口,你怎么辦?”
蘊珊道:“西邊兒額娘雖然平日里在細處對臣妾嚴格,但此事關系到皇上的顏面,更關系到兩位太后的顏面,沒有旁的辦法可以解決,大概能原宥。”
載淳有多么的貪玩不愛學,慈安自己心知肚明。至此嘆道:“罷了……皇帝這孩子……只是我的話放在這里,雖然對外不曾明說過——顧忌著西邊兒的臉面——今天只我們娘兒倆,我將話說得明白些,當日先帝糊涂,將折子交給西邊兒那位來批,我起先忍了,到后來卻也是勸諫了先帝、先帝也納了諫的。你若好的不學,學了她干政這一點,皇額娘平日再疼你,到時也決不輕饒。”
“臣妾謹記在心,絕不敢的。”蘊珊伏首磕頭道:“還望皇額娘疼惜,等會兒在西邊兒額娘面前,護著臣妾。”
“那是自然。”慈安道:“你是我的人,雖然錯了我不包庇,但也絕不會看你含冤。平身罷。”
過了約莫半炷香,慈禧太后與皇帝駕到。
載淳在長春宮,鬧也鬧了;慈禧該修理的也修理了,可是皇帝不能句讀,還能怎么辦?與其白白將消息泄露出去,將她的臉丟光,還不如給他寬限一兩個月,讓皇后幫他,讓他盡快學會。就算被外人聽說皇后在養心殿涉嫌干政,于她也沒有壞處,到時剛好能尋個借口將皇后廢黜——就算不廢,也能大大貶斥一番。到時將她幽禁冷宮,難道以載淳的好動心性,能忍住不找別人?
于是慈禧也只將兩人數落一頓,便給事情定了調:皇后昨日只是陪伴皇帝讀書寫字,僅此而已。宮中諸人,一律不許多言。
在鐘粹宮用過早膳,蘊珊陪載淳同去養心殿,仍是在東耳房候著他。
中午相見時載淳的第一句話,便是:“我將榮祿那狗奴才撤了。”
載淳今日在長春宮先是死不認賬,逼得慈禧太后最后交出眼線與他對質,才知道將昨日蘊珊幫載淳批折子這樣的細節透露給太后知道的,是太后安插在禁軍中的人。
蘊珊先前提醒載淳清理身邊人時,故意漏了巡邏禁軍這一項沒說,為的就是今日。只是她沒想到這日竟來得這么快。
皇宮禁軍乃至整個京城的防衛守備,皆在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統領榮祿手上,而榮祿,是慈禧太后的親信。
這些年榮祿手里牢牢攥著神機營和健銳營,今年又授正藍旗護軍統領,兼充左翼監督總管內務府大臣,更進一步以戶部左侍郎兼署步軍統領、鑲藍旗蒙古副都統。
說一千道一萬,榮祿手里的兵,才是慈禧太后制霸宮廷的底氣。
現在載淳一怒,毫無預兆地便尋了個借口以一道口諭將榮祿的步軍統領一職撤換,換成與兩宮太后不對盤的多羅惇郡王、宗人府宗令奕誴。慈禧太后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奕誴為人耿直,死守信條,身為宗親,是一心捍衛皇室正統、宗法倫常。先前維護先帝遺詔和顧命八大臣、反對太后垂簾是出于此,反對載湉在載淳駕崩后繼承皇位,也是出于此。現在禁軍交給他,他必然只聽命于皇帝一人,哪怕太后懿旨來了,也一切以皇命為先。雖然,他也不會輕易為蘊珊所用。
這一世,載淳沒有眼看慈禧對蘊珊施虐,所以沒什么用力反抗慈禧太后的理由。
沒有理由,蘊珊便只好為他創造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