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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這些人知道她的死訊時,他們各自心里在想些什么?是為她悲傷欲絕,是無關痛癢,還是如釋重負、慶幸未受波及?
前世,如果沒有進宮,阿瑪會親口告訴她她該如何死嗎?
如果沒有進宮,她會以涼薄的口吻和眼神,譏嘲自己的親生阿瑪嗎?
這一世,阿瑪又會怎么做?
送她進宮,是皇命無法違抗,那么之后的一樁樁一件件,阿瑪又會有何種抉擇?
若說是恨,她自然恨他,但他到底是生她養她教她寵她的阿瑪,父女恩情,哪能輕易斷絕?
蘊珊坐在紅木宴飲大桌前,望著眼前眾人談笑穿梭的圖景,時不時地發呆,想著心事。
夜里載濓如約而至。只見他高高大大的個子,穿一件寶藍色綢長衫,手里捏著一條西瓜碧璽十八子手串,將小廝留在院門外,獨自一人笑盈盈走上前來:“恭賀芳辰。珊珊,我送來的盆景兒喜不喜歡?專門找江南織造幫我在南邊兒尋的,這類奇巧玩意兒果然還是南方人最懂。”
只聽得蘊珊淡淡道:“我以為真是敏喜送的,才留下了;既是你送的,你拿回去罷。”
載濓沒料想她如此,忙道:“這是什么意思?上回分開時還好好的,怎么說翻臉就翻臉了?今兒白天沒見你,是因為你不許;今晚我來,是因為你叫我來,樣樣都遂你的意,怎么還惱了?你怎么惱我都行,必是我不好,可你總要告訴我我到底哪里不好,我才能改,你說是不是?”他倒是極溫柔,溫柔到底。
前世,就是這種看似堅定的溫柔,讓她生出了許多妄想。妄想多到,即便是現在,她都幻想著,如果沒有選秀這件事,或許她嫁給他,真的可以安穩快樂度過一世。
蘊珊望著他濃郁的眉眼,明知他的答案或許還和前世一樣,卻還是忍不住問道:“若我選秀被選進宮了,你作何打算?”
載濓松了口氣,笑道:“原來是為這個?還沒有選呢,結果未知,你杞人憂天做什么呢?”說著,還欲伸手來攬她。
蘊珊避開一步,望著他,重復道:“若我被選進宮了呢?”
“你何必糾結于尚未發生的事。”他堅持道。
蘊珊低下頭,苦笑,片刻,她說道:“你看是誰來了?”正在載濓驚慌回頭間,她“嗖”地拔出靴中短刀,刺中他大腿,鮮血四濺。刀刃抹了麻藥,他很快全身無力,倒在地上,被她制服。
跟他來的小廝原本在門外豎著耳朵聽,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便見載濓被蘊珊反剪手臂壓在地上。
“大小姐,這是怎么回事啊?”小廝嚇得聲音打著顫兒亂飄。
蘊珊道:“你聽著,你是你家貝勒的貼身伴讀,該知道他的東西都保管在哪。你現在去,把我給他的書信和物件盡數取來。這些東西有多少,我心中有數,你若辦得好,我自重重賞你,給你一筆能浪跡天涯海角都不用回來的錢,你也從此不用當人奴才了。可若你辦得不好,或是帶回來的數目不對,或是你驚動了旁人,那你主子就完蛋了——我是秀女,秀女只要沒被撂牌子,就是皇上的女人,你主子敢與皇上的女人私會,傳出去,我不怕死,你問你主子怕不怕?”
他當然怕。
前世,他怕的就是這個。
于是載濓連忙道:“就按她說的辦!”
待那小廝走了,載濓輕輕道:“珊珊,你為何這樣?你是怕我留了你的東西,將來攔了你進宮做皇后的路么?”
蘊珊沒由來地眼眶一濕:“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你就為了榮華富貴,舍了我?那宮里……聽我阿瑪說,那宮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難道真的愿意去那里?我原以為咱們的心是一樣的。”
蘊珊右眼忍不住墮下一滴淚來,說道:“你有什么資格說這樣的話?你既然明知那宮里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剛剛我問你若我被選進宮你打算如何,你是怎么答我的?你能為我做什么?你是敢攜我私奔,還是敢抗旨娶我?載濓,你敢嗎?”
“我……”
“我備好了錢財和馬車,還有去日本的船票。只要你說敢,咱們今晚就可以在城門落鎖前動身去天津,等明日他們察覺,一時也不知何處去尋,天津的船一開,咱們就自由了。”
蘊珊說完,靜靜等著,載濓終究沒有說出一個“敢”字。
他百般借口。或是說有重要物件遺留在家,或是說擔心阿瑪身體,或是說近來天氣不好。
蘊珊聽著,嗯嗯啊啊應和著,偶爾也故意反駁他找來的理由,專為看他的反應,看他還能編出什么離譜的鬼話。她只當做是聽笑話看戲。
一個她曾愛過的男人,兩世,都活得像個京劇里的丑角。
兩世,他都親手一刀一刀地把她愛過的那個載濓殺死。
正當她將戲看膩了時,小廝很快將東西送來,也打住了兩人的話頭。
蘊珊淡淡笑道:“幸虧我沒有真的去買船票。”
說罷,也不看他反應,只叫小廝一件件清點給她看。
蘊珊見書信數目對上,便喚梨香上前來,當著她的面將一摞紙燒了。
其余物件,有繡品,有書籍,有玉石玩物之類,也盡數在面前一把火銷毀。
唯獨缺一件玉佩。是一件聯珠紋喜上梅梢白玉佩。
蘊珊問這一件何處去了,小廝答說,那是載濓貼身戴著的,系在中衣上。
蘊珊默然。
她起身,將載濓松開,小廝上前攙扶他起來。
載濓低頭,背過身,默默解開外頭的長衫,伸手進去解了玉佩下來,遞給小廝。
小廝轉交到蘊珊手上。
兩個人從小兒便認識,自從十一歲各自明白心意,按《詩經·衛風》里《木瓜》篇的意思互贈了禮物,他便貼身戴到現在,已將那玉佩養得極溫潤,落在蘊珊手上時,猶帶著他的體溫,還有他身上的熏香味道。
蘊珊將那玉佩握了一握,擲入火中:“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摧燒之,當風揚其灰!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
不管此次選秀中選與否,她都不愿再與她有任何愛恨糾纏。
若有糾纏,也只會是……
清理完院中的血跡和焚燒物品的痕跡,載濓的血也止住、麻藥勁也過了。蘊珊走上前來,附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道:“從今起,你我過往,一筆勾銷。我知道你膽子小,必不想你我之事將來泄露出去,所以怎么收尾,我相信你能辦好。該滅的口,該銷毀的其它證據,便交給你了。”
她輕輕地、慢慢地拍了拍他的肩,仿佛將心頭的重擔卸給了他。
拍了這一下,就算告別,從此兩散。她轉身走開。
“你就是想進宮做皇后,”他說:“你今日一字字一句句,都是以你被選中做前提。”
蘊珊頓住腳步,說道:“如果這么想,能騙過你自己,能讓你心里好受點,那么隨便你。”說罷,她頭也不回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