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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尷尬地笑笑:“我剛剛是不是睡夢里說渾話了?”仍是背對著她。
蘊珊頓了頓,才說道:“是臣妾失儀了?!?
不用看她,他便聽得出她的疏離,聽得出她心里有多受傷。他連忙起身對著她:“我是沒睡醒,說渾話,你千萬別當真?!闭f著連忙伸手抱緊她,又要吻她。
卻被蘊珊伸手推住胸膛,不能近前。
載淳又要解釋,卻見蘊珊指著脖子問道:“皇上脖子上,怎么又起了紅疹子?和先前身上那些是一樣的。疼不疼?”
載淳抬手摸索自己脖子:“我倒沒什么知覺?!痹踔?,碰到鎖骨下一個腫塊,疼得他“呀”了一聲。
蘊珊連忙去看,只見那處鼓起一個紅艷艷的包,再看另一側鎖骨,竟也有幾個。
蘊珊嚇壞了,連忙解開他寢衣,看他胸膛。只見先前一度消下去的紅疹,如今卷土重來,甚至越發嚴重,一大團一大團,而且不像上次那般平整,而是微微鼓起,凹凸不平,仿佛小半個楊梅一般。
蘊珊連忙叫人傳太醫。又一面給他輕輕按著,問他疼不疼。
載淳細皮嫩肉,極少有傷痛,她輕輕一按,他便受不了,但怕她難過,只咬牙強忍著說沒事。
當值的太醫李德立入覲,看過他龍體,又請脈,把脈時眉毛緊緊攢著。
蘊珊越看越怕,等太醫收了手,忙問病情。太醫猶猶豫豫不肯說,半晌,才說病情復雜,需與同僚會診再定。
不到半個時辰,太醫院御醫盡數到齊,個個面色凝重。請完脈,蘊珊又問是何病,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院使出面,說需龍體貴重,眾卿需翻查醫書、仔細議詳,再作回稟。
蘊珊道:“難道龍體有大礙?”
院使道:“臣等必盡心竭力?!?
蘊珊還要再說什么,載淳握住她手,向眾人道:“眾愛卿退下罷,待商議定了,再來回稟。”
太醫退下后,載淳看著蘊珊那副要哭了的神情,笑著寬慰道:“無非是起些疹子罷了,自古至今,你聽說幾個人是出疹子丟性命的?若說是天花,因父皇小時候差點死在這上頭,皇額娘在我五六歲時便已經叫人給我種過痘了。”
蘊珊聽了這話,稍稍安心,又道:“皇額娘那里,怎么說?”
載淳道:“就回稟說起了疹子罷。我猜大概是前些時候著急上火,一直緊繃著,如今乍松了弦,身子便不受用。”
兩宮太后聽說皇帝病情,各來看了看,都沒見過這病,便遣人去催問太醫,慈安太后又囑咐蘊珊好生照料。
慈禧太后道:“皇帝有疾,各宮嬪妃都該侍疾才是。尤其皇后尊貴,怎能獨任其勞。皇帝還是去養心殿的好?!?
蘊珊忙道:“皇上受病痛之苦,奴才豈敢只顧自己。照顧皇上乃是分所應當。且皇上病著,怎好搬挪受罪。”
載淳一心想和蘊珊在一處,但終究也心疼她受累,便答允慈禧,叫人抬他去養心殿,又說:“今日皇后來陪朕。”
眾御醫商議了一整日,蘊珊心慌了一整日,怎知到晚間,太醫院來稟報說皇帝是得了天花。
蘊珊蹙眉道:“怎么會?皇上已經種過痘,怎么可能是天花?既是天花,豈不應該令宮中諸人避痘?”
載淳也生了疑,雖然生疑,還是掩住口鼻道:“一切都有例外。太醫們想必也是仔細商討之后,才確診是天花。你快回儲秀宮去,莫在此處?!?
“皇上這是什么話?”蘊珊道:“天花最需要貼心的人護理,旁人換成是誰我都不放心。我小時候阿瑪額娘已經帶我去京都種痘局種過痘了,必不會有事。你不必擔心我,就只乖乖的吃藥、休息,我來看護你,你一定能好起來。”雖然這么說著,但她心里還是怕的。那到底不是普通小病,是天花啊。她從沒想過她有可能失去他。
載淳堅決不許:“既然我種了痘都能再得,萬一你也和我一樣,那怎么辦?我寧愿你離我遠些,我好安心養病,否則我終日對你牽腸掛肚,怎么靜養?”
蘊珊忍不住流淚道:“你就讓我在這里罷。我若不在這里看著你,回去連覺都睡不成的。”
載淳嘆了口氣,吩咐道:“來人,將西邊屋子收拾出來,給皇后住?!睂μN珊道:“我在東屋,你在西屋,只隔著兩面薄薄的墻,你聽得見我一切動靜,但是不要進來瞧我,好不好?”
蘊珊只得答應了。
載淳微笑道:“看你這樣愛我,真想抱你在懷里,親一親你,可惜不能。你等我病好罷?!?
“皇上一定要好起來。”她說。
“你放心。咱們還要生孩子呢。”他笑道。說罷,便叫人帶皇后去西屋。
夜里,蘊珊站在中堂,看著宮女們把藥端進屋里,聽著載淳喝了藥,又看東屋熄了燈,才回房睡下。
慈安太后將載淳幼年的保母召回宮來,睡在他床邊腳榻外,整晚守著他。
按理說保母是可靠的人,照顧起載淳來,或許比蘊珊還強些,但蘊珊心里總有不安,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后干脆披衣起身,推開殿門,在臺階上坐著。
宮女太監們照理該守在門外的,不知都到哪里去了?;蛟S是怕染病,所以趁著夜深,就擅離崗位,能避多遠避多遠了罷。
殿前石燈熄了,也沒人更換。
蘊珊坐了不多時,便覺得周身寒氣侵體。
紫禁城里陰氣重,尤其今天陰天,沒有月亮,四周黑漆漆一片。蘊珊待要起身,隱約聽見似乎有人扎堆說話。她原本只當是宮女太監們嚼舌頭打發時間,卻聽見了“楊梅瘡”三個字,心里一驚,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躡手躡腳往聲音的方向走去。
聽得一個太監聲音笑道:“你們怕什么?只要你們不去爬龍床,就沒事兒。”
又聽得一個宮女聲音笑道:“萬歲爺在宮里時,好像除了主子娘娘,誰都不放在眼里似地,怎知在外面玩得那么多花樣?;实坶L楊梅瘡,古往今來頭一個,被咱們見識了。”
蘊珊聽到這句,已是整個人如冰雕一般僵住,動彈不得。那些人嘰嘰喳喳繼續說的話,她有的能聽見,有的則恍惚未聞,一些名字零零散散飄進她耳朵里:“小六如、春眉、小鳳……”個個都和“萬歲爺”三個字連在一起。隨載淳出行的小太監得意洋洋地說著他偷窺所得,說那些伶人妓/女們教了皇帝多少花樣……
蘊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養心殿,也不知這晚自己有沒有睡著。她覺得惡心。
自從去年九月起,載淳的每一處變化,他技巧的嫻熟,他教她的新玩法,他在她耳邊說的每一句情話,他送她抵達的每一次極樂,如今都變了味。
她不想再在養心殿多待一刻。
她想回儲秀宮,叫人來為她洗身,她覺得他弄臟了她。
痛苦將她淹沒,她想要逃離,驀地想起載淳曾對她說,無論從別人那里聽到什么,都要信他。
她想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這句話。
不是因為她真的信他,而是因為她必須信他,哪怕是自欺欺人。
否則,她就要被真相淹死了。
后知后覺地想,七月間,載淳第一次發紅疹,慈禧太后命人把載澂的郡王銜頭與貝勒爵位一并削除,想必太后從那時便已經知道載淳出宮的作為。
她想到這里,一件更可怕的事浮出水面:太后恐怕已經知道載淳是何病,卻仍把他當成天花來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