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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淳道:“皆是誣告。”
“供詞你連聽都未曾聽過,憑什么說是誣告?”
載淳道:“兒臣與皇后婚前曾在宮外相遇,當時冒名自稱‘載濓’。皇后戀載濓是真,戀的卻是兒臣。”他定定望著慈禧太后道:“此事兒臣大婚后從不對外提起,只在床笫間與皇后說來取樂,想來不知是哪個耳朵長嘴巴長的賤蹄子聽了去,又添油加醋說給額娘知道。”
慈安道:“你這孩子……冒名載濓和皇后說笑……這也是能說笑的?”
載淳道:“自從皇后與兒臣成婚,舊的‘載濓’便死了,兒臣想著說來取樂也無妨。本來都是夜深人靜兩個人的悄悄話,怎知被有心之人費力撿進耳朵里,平地造出這么大的風波來。”
“可這書信又是怎么回事呢……”
載淳道:“皇后住在宮里,日常愛寫寫字,有的寫了留著,有的寫了扔掉,有的是奉旨抄的經。當中有幾頁紙被人偷偷拿去模仿字跡,也難免。”
慈禧罰蘊珊抄經的事,慈安約略還記得。至此,慢慢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扭頭向慈禧道:“妹妹,我看此事已分明了,再鬧下去,將一件本就無中生有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別說是皇帝皇后沒臉,便是你我二人面上也不好看吶。”
慈禧好不容易布了局,怎會輕易收場?忙道:“姐姐,皇兒年輕糊涂,你可不能糊涂,妹妹查到那載濓,在皇后入宮前,確實常到崇綺府上,每逢皇后生辰,必贈送禮物……”
“妹妹。”慈安打斷她:“牽扯進多羅惇郡王,這事情是得要鬧得多大?非要連宗人府也驚動?鬧得前朝也來看笑話?此事歸根結底是皇兒的家務事,皇兒既然相信皇后,此事便罷了。只是以后嬉鬧時也要有個度,一個是皇帝,一個是皇后,就算閨房之樂,哪有總把一個外人名字掛在嘴上的?”說著,目光垂到地上跪著的兩個奴婢身上,語氣忽轉作嚴厲,說道:“倒是這兩個背主惑眾的人,捏造事端,該殺!”
梅香爬到蘊珊腳邊,扯著她裙擺,哭道:“主子,主子,奴婢沒有辦法,在這宮里,奴婢沒有辦法,求主子寬恕,求主子饒命啊主子……”
蘊珊早已像墜入冰窟般,寒徹心扉,只說道:“我萬萬沒想到,連你也……”
慈禧喝道:“大膽奴才,險些因你們誤了大事!來人,拖出去,亂杖打死!”
蘊珊木然地看著梅香被兩三個人拖走。梅香的手一直扯著她的裙擺,死死不放,被上來的太監強行掰了許久才掰開。這個從小陪她一直長大的婢女,她自以為深知其秉性的婢女,直到被人架走,都望著她哭訴,說著她的“沒有辦法”。
梅香變了。
她何嘗沒變。
慈安半是撫慰半是告誡地說了些話,放兩人離去。
載淳和蘊珊一前一后走出慈寧宮,載淳頓住,回身拉起她的手,握住,與她回儲秀宮去。
在儲秀宮當差伺候的人,他全都發落去浣衣局和凈軍,叫內務府立刻另選派新人來。
趁著清凈,他牽著蘊珊走進倚梅軒內室,在床沿并肩坐下。
“我真的沒寫。”她說。
“我知道。”
“你如何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
“明明今日那會兒皇上還提起他。皇上心里,難道真的不再有芥蒂。”
“我只是有些醋意,有時故意說來,惹你哄我罷了。其實知道你的心給了我。”
“皇上如何知道。”她的心,有時她自己都不明白。
“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如何不明白?”
“世間幾萬萬對夫婦,難道每一對都能彼此明白。”
載淳道:“你看。我信你,你卻不信我信你。”
蘊珊今日受了那樣大的冤屈,至此才流淚,說道:“那封信,造得那么真,又有我娘家帶出來的心腹婢子為證,我自問難以自辯,又如何敢指望……”
載淳嘆道:“既然你信不過我,我便說出來,讓你心安。”說著,拉她起身,到桌案前,笨拙地給她弄了弄筆墨,將筆遞給她:“你左右手各寫一行字來,就寫‘巫山云/雨’。”
蘊珊寫了。
“我猜,額娘早在那次叫你去抄經時,便有心布這個局。而你抄經時,定是不愿被我發現你受苦,刻意用左手抄的,免得累著右手,咱們用膳練字時被我看出來。”載淳指著兩行字道:“她拿了你左手寫的字,去找人模仿你筆跡,卻不知你平日里寫詩,常用右手。你兩手寫出來的字雖然相似但不一樣,我一看那是你左手字跡,心里便明白了。”
蘊珊心里一陣說不上來的濃烈滋味。她驚訝于他體察她心思竟是如此入微,他的聰明令她刮目相看,同時又不免為他的深情所感。
但她仍說道:“皇上難道就不怕,我是怕被人抓包之后認出字跡,故意用左手寫那封信。”
載淳道:“你常說左手的字始終練得不如右手火候好,若是給情郎寫信,必是想寫最漂亮的字,怎會選左手。若你心里真的還有他,要給他寫信,該是像你陪我練字時那樣,喜歡用右手。”
蘊珊淚如雨下,說不出話,載淳拿帕子給她擦淚,他一邊擦,她一邊流,那眼淚便怎么擦也擦不完。他手上動作輕輕柔柔十分耐心,只是漸漸忍不住笑起來,說道:“以前,我總覺得自己不是個人,是額娘生下來的木偶。額娘不管我高興不高興,我也從來沒有真的高興過。縱然皇額娘像親生似地疼我,我有的是好吃的好玩的,可歡喜一瞬就過去了。直到你來了,我才覺得自己像個人了,有喜怒哀樂。但又常覺得自己不像娶了個人進來,像娶了個木偶。我戳一戳,她動一動,我不戳,她便不動。直到今日,木偶為我不停流眼淚,我才真正覺得,我確實娶了我當初心愛的人來。”
將蘊珊說得又哭又笑,撲在他肩頭,一面哭,一面輕輕捶他。